天已大亮，溫府在這時候開了大門，而且是所有的大門都開了。
依明代鄉試定例，貢院桂榜一出，便由藩司差派報錄人，按榜單名次高下依次登門送捷，先解元，次亞魁、五經魁，再循次往下。
按照溫老太爺的推測溫知予、知言二人必然高中，是以他此刻帶著溫仲謙、仲和二人坐在前院中堂里。
還沒等來報錄人，反倒先瞧見陳管事跑得滿頭大汗疾步而來。管事上氣不接下氣，撐著門框喘了半晌，才顫著聲連道「中了。中了。」
此時屋內的眾人的目光都被聚集了過來，都看向了那陳管事。
老太爺身子微微前傾，沉聲道「誰中了？第幾名？」
饒是素來沉穩鎮定的溫知予，此刻心頭也不由得一緊，心跳驟然加快，亦抬眸望向陳管事。
可下一瞬，她瞥見身旁端坐不動的溫父，當即斂了心神，收回目光。
不過一場鄉試而已，往後還有無數大場面等著她，若是這點起落便按捺不住心神，日後遇上大事，又怎能守住本心，保持冷靜和理智呢？
她當如溫父這般，饒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溫父此刻神色淡然得很，縱使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二子皆赴鄉試，他面上依舊不喜不悲。他歷經宦海沉浮、世事起落，早已見慣風浪。如今這不過是他二人步入官場的第一步罷了，有什麼好慌？
一旁的溫知辰卻截然不同，悄悄抬手拭去額間冷汗。他自知才學淺薄，能考中秀才已是僥倖，心裡早清楚此番鄉試多半落榜。再看兩位兄長皆是神色沉靜，仿若事不關己，反倒越發心慌忐忑。
那陳管事在一屋子人的注視下，緩了半晌，終於緩了過來，剛要開口時，守門僕役忽見一騎驛馬疾馳入府，穿甬道直入院中，穩穩勒停。
來的是布政司派來的報錄差役，身穿青布直身短褐，頭裹紅布纏頭，足蹬皂皮快靴。差役勒住馬韁，高聲唱喏道「捷報！順天府溫氏，溫諱知予，高中壬寅科鄉試第一名解元。」
溫老太爺手中茶杯險些拿捏不穩。他雖早料定長孫必能高中，且穩居前十，卻沒料到竟是榜首第一。
畢竟京都才子如雲，天下俊秀齊聚秋闈，當世才名卓著的世家子弟數不勝數。譬如太倉王氏此番赴考的王景淵，與溫知予一般年少成名。
鄉試剛結束，他所作文章便已傳遍京都，溫老太爺也曾閱過，委實才情不凡。
另有順天府崔氏，世居京畿，書香世代、滿門才俊，今年族中亦有嫡出子弟入場赴考，皆是解元之位的有力角逐之人。
倒不是溫老太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實在是今年下場的皆是翹楚，強敵環伺，少年才子輩出，誰敢妄言能一朝折桂呢？
他沒想到，這般英才濟濟的局面下，長孫依舊能獨占鰲頭，為溫家光耀門楣，這叫他如何不驚，如何不喜呢？
溫仲謙素來知曉長子才學，對此結果早有預料，只淡淡一笑，從容起身。二叔溫仲和早已見慣侄子這般拔尖出眾，也跟著站起身來。
溫知言立於一旁，心緒微動。他自幼始終被長兄穩壓一頭，久而久之竟早已習以為常。
若還是往日二人心存隔閡之時，此刻見長兄獨占鰲頭，他心中必然會生出不忿與妒意。可如今二人關係早已緩和，他反倒對長兄多了幾分敬重。此刻知曉兄長奪魁，他雖仍有些悵然，但更多的卻是為長兄奪魁的欣喜。
溫知辰卻不一樣，自他記事以來，祖父便總在他耳邊誇讚長兄天資過人、才學出眾。他向來不以為然，心底壓根不服。
往日在學堂，先生但凡誇讚長兄，他都暗自撇嘴，只覺得長兄刻意賣弄、愛出風頭。
那日伯父問及鄉試戰況，長兄只淡然一句尚可敷衍過去，他暗地裡還偷偷竊喜，想著平日再受看重又怎樣，說不定照樣落第，反倒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
此刻親眼看見長兄高居榜首，自己卻連中不中都不一定。他當真是想回去給那個自以為幫兄長解圍的自己一巴掌，甚至還因為話多挨了頓打，他當真是悔不當初。
溫知予壓根不在意眾人的心思，她只在溫父的注視下緩步踏了出去，迎面吹來的秋風有些涼，吹起了她的衣角。
來報喜的報錄官此刻已經下了馬，將手中的捷報遞給了她，捷報上詳書溫知予的相貌年歲、籍貫家世，以及鄉試高中榜首的名次。
那報錄官躬身作揖，只奉承道「恭賀溫解元高中榜首，榮膺解元。日後溫解元必定青雲直上，步步高升。小的們一路快馬趕來報捷，沾沾解元的喜氣，還望解元賞個喜封，讓小的們也好沾點福澤。」
報錄官向新科舉人討要賞銀，本就是大明舊例。這類報錄差役本無正經俸祿，生計大半全靠科考放榜時登門報捷、求取喜錢度日。官府向來默許，士林民間也皆遵此俗，早已是不成文的規矩。
但凡有人登科，世家大族為顧體面、圖個吉利，從不會薄待報錄人。賞銀亦有定例，像溫知予這般高居解元榜首，照例該賞二十兩。溫家本就富庶，早早就備好了喜封。隨行管事連忙上前，將封著二十兩銀子的大紅封遞與為首報錄官，其餘隨行衙役也各有喜封打賞。
隨後一眾報錄人便被客氣請入院中落座飲茶。
溫老太爺喜不自勝，望著溫知予，連連撫須點頭「好，好……」
老太爺話未說完，前一撥報錄官尚在廳中吃茶未走，又有一撥報錄人匆匆入府，高聲報來溫知言名次，位列鄉試第二十四名。
這話一出，溫老太爺頓時喜不自勝，連溫父臉上也難得露出真切笑意。其實二子雙雙中舉，本就在溫父預料之中，只是二人名次竟遠比他預想的出彩。
今科順天府鄉試定額一百三十名舉人，溫知言第二日便將自己的卷子盡力默了下來，溫父瞧了後，覺得答得不錯，算是正常發揮，本以為至多能拿個二十七八名。
沒想到卻是二十四名，這樣的排位已屬上等，文章沒變，但排位卻變高了。
想來是那場大雨的緣故，果然世人科舉實力占七分，運氣也占三分，畢竟誰能想到新修的貢院亦會漏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