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風忽然安靜的過分。
沈桃看著父親兩隻迅速腫起來的眼睛,聲音又低了一度。
「到底誰打的?」
賀予深先舉起手,「左邊。」
江知珩沉著臉,也抬起手,「右邊。」
沈南川冷笑,「分工挺明確。」
「沈叔叔,對不起。」賀予深難得沒有辯解。
江知珩跟著低頭,「沈叔叔,是我沒看清人,醫藥費和後續檢查我全負責。」
沈南川氣的吹鬍子瞪眼。
「我缺你那點醫藥費?」
「不缺。」江知珩頓了頓,「那我給您送兩個熟雞蛋,熱敷。」
沈南川本來就氣的頭疼,聽見這話更想再給他補一拳。
「你當我家沒雞蛋?」
「不是,我的意思是……」
「閉嘴。」
江知珩識趣地閉上嘴。
沈桃讓服務生送來冰袋,踮起腳替父親敷上。
她身上那條霧粉色長裙被夜風吹起細小的弧度,白淨的臉繃的沒有一點笑意。
「你們為什麼打架?」
沒人回答。
賀予深抿著破掉的唇角,江知珩偏頭看向欄杆外,容彧則低頭整理歪掉的袖扣。
剛才還一個比一個能說,此刻集體成了啞巴。
沈桃的視線逐一從三個人臉上掃過去。
「公司破產了?」
沉默。
「誰搶了誰的項目?」
還是沉默。
「總不能是為了我吧?」
賀予深看她一眼。
江知珩也看了她一眼。
容彧沒看,卻輕輕咳了一聲。
沈桃:「……」
她忽然覺得這三個男人挨的拳沒有一拳是冤枉的。
玻璃門後,賓客們看似還在關心拍賣,幾十雙眼睛卻全往露台飄。
主持人已經第三次介紹同一件拍品,連起拍價都念錯了。
沈南川不想再留在這裡供人看熱鬧,皺著眉把冰袋按在眼睛上。
「桃桃,小容,我們走。」
「爸,我先帶您去醫院看看。」
沈南川擺手,「不用,兩拳而已。」
沈桃:「……」
「剛才是誰說要打斷別人腿?」
沈南川啞了兩秒,「那是他們該打。」
沈桃扶住父親,臨走前回頭瞪了賀予深和江知珩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讓兩個剛才打的誰也不服誰的男人同時站直了些。
容彧跟在父女倆身後。
經過賀予深身旁時,他停了一瞬。
「你最好想清楚,今晚的事該怎麼解釋。」
賀予深眼底微冷,「輪不到你提醒。」
兩人視線短暫相撞。
沈南川在前面不耐煩地催了一聲,容彧沒再停留,推開玻璃門走了。
露台只剩下賀予深和江知珩。
地上倒著兩把椅子,冰桶翻在牆邊,幾塊冰已經化成了水。
兩個平日最在意體面的人,一個領口扯開,一個袖口崩掉,誰也沒比誰好看多少。
江知珩用舌尖頂了頂發疼的臉頰,忽然笑了,只是眼裡半點笑意都沒有。
「賀予深,如果不是你,我和沈桃現在可能連孩子都有了。」
賀予深冷冷看他,「你想得挺美。」
「至少她當年願意跟我訂婚。」
「如果不是沈奶奶病重,你以為她會答應?」
江知珩臉色猛地一變。
訂婚那段時間,沈老太太住院,最大的心愿就是親眼看見孫女有個安穩歸宿。
沈桃不願讓老人擔心,才點頭接受兩家安排。
他一直知道這份婚約來得不夠純粹,卻從沒願意把原因說的這麼難聽。
他揚起下巴,「就算是為了奶奶,她也選了我。」
賀予深冷嗤,「她只是沒得選。」
「你以為你很好?」江知珩向前一步。
「你在背後找人製造緋聞,讓她誤會我,再趁她最難受的時候出現,賀予深,這不叫喜歡,叫算計。」
賀予深眸色沉下來。
「那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從你把我拉進來那天起,就不是了。」
夜風卷過露台,兩個人都沒有再動手。
有些話比拳頭更重。
江知珩看了他很久,最後抬手擦掉唇角的血。
「反正是你卑鄙在前,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今晚就到這裡。」
江知珩轉身推開玻璃門,腳步沒有停頓。
賀予深獨自在風裡站了一會兒。
他記得年少時和江知珩一起打球、喝酒,也記得對方曾在賀家最亂的那幾年替他擋過無數閒言碎語。
可他更清楚,有些事從做下的那一刻起,就早晚要付代價。
宴會廳里的拍賣已經重新開始。
江知珩一進門,原本低聲議論的人立刻各自轉開視線,端酒的端酒,看畫的看畫,演技一個比一個自然。
可不出三分鐘,消息已經傳了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說賀、容、江三家爭同一個項目,當場翻臉。
第二個版本說三位繼承人為了一個女人大打出手。
傳到宴會廳另一端,已經變成沈家千金同時退了三門婚事,三位前未婚夫在露台進行最終決鬥,沈南川勸架時遭到圍攻。
沈家司機聽見最後一個版本,嚇的差點報警。
賀予深回到大廳時,議論聲短暫一停。
男人黑色禮服雖然亂了,肩背線條仍舊利落,只有唇角的血和微皺的襯衫,證明剛才那場荒唐的架並非謠言。
他沒理會任何人的目光,拿起外套便往外走。
趙特助追到門口,「賀總,後面的捐贈環節……」
「金額照舊,替我簽。」
「您的臉要不要先處理?」
「不用。」
特助看著他冷得嚇人的臉色,把那句「明天可能上熱搜」咽了回去。
上車後,賀予深先給沈南川打電話。
鈴聲只響了一下,便被掛斷。
他隔了半分鐘再打,手機里直接傳來正在通話中。
顯然被拉黑了。
賀予深沉默片刻,轉而給沈桃發消息。
【沈叔叔的檢查結果怎麼樣?】
沒有回覆。
【今晚是意外。】
還是沒有回覆。
他盯著對話框,想起前幾天自己拿錄音逼她答應「不許拒絕見面」,忽然覺得這項約定漏洞太多。
她確實沒拒絕。
她只是不理。
車窗外的酒店燈光一層層後退。賀予深冷著臉發動汽車,剛駛出停車場,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沈桃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
【林若若陷害江知珩,是你讓她做的?】
賀予深猛地踩下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