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小兔子跳了下來,她追著它跑出去,卻猛然撞進一個人的懷裡。
抬起頭時,只見那少年溫潤的眉眼。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
可還沒來得及觸碰到,他便如一縷煙消失了。
腳下的地面,忽然開始猛烈地晃動。
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桂花的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她回過頭,父王和母后的身影,開始變得扭曲。
他們的衣裳,漸漸被染成了紅色。
那紅色越來越深,像是從他們的身體裡流出來的。
「父王!母后!」
她想跑過去,卻發現自己的腳被釘在了地上。
那些紅色,匯聚成河,逐漸漫過她的腳踝,冰冷刺骨。
是血,都是血。
濃稠的,帶著腥味的血,像海浪一樣朝她撲過來。
冰冷的血水將她淹沒,無法呼吸。
「救我,救救我……」
她瘋狂地揮著手臂,想抓住些什麼,可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快要窒息的時候,她忽然看見,有很多人頭從血水裡面浮上來。
父王,母后,小桃,阿絮……她所有的親人都在其中。
他們全都死了,只剩下一個頭。
他們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死不瞑目,兇惡地看著她。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她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低頭一看,是一隻手。
沒有身體,只有一隻手,正緊緊地抓著她。
她被箍著,動彈不得。
那些人頭湊到她身邊,不斷撕咬,啃噬著她的身體。
「不要……」
看著這些熟悉的臉,她幾近崩潰。
他們是世上對她最好的人,他們怎麼能死呢?
不能死。
阿寧不會讓你們死的……
「可你這麼懦弱,這麼沒用,你拿什麼救我們?」
不是……不是……
「不是什麼?」
「阿寧,你太讓父王母后失望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她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肉,正在一點點地被撕裂。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見了少年的臉。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身披銀甲,眼中滿是堅毅。
那是賀嶼安出征的前一個晚上。
她去求他別走,她擔心他死在戰場上,再也回不來。
「別去好不好?」
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今日不是我,還會有其他的人。」
他說,那些人同他一樣,也有父母親人,盼著他們回家。
他說,他身為北涼的將軍,保護北涼是他職責,更是他的榮耀。
哪怕是戰死,也無怨無悔。
是啊,她親眼看著,有那麼多的人,為了北涼,死在了戰場上,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一直在拼盡全力,保護著北涼。
哪怕是拼盡最後一口氣,他們一直都沒有放棄。
姜寧你身為北涼的公主,你怎麼能就這樣放棄了呢?
她不能,也不應該放棄。
有一件事,她還沒有完成,也只能由她來完成。
父王母后,還有北涼的將士們,都在等她。
她不能死……
姜寧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冷汗津津。
「美人,您可算是醒了!」阿絮焦急的聲音將她的意識徹底拉回。
姜寧看到房內熟悉的布置,還有阿絮和彩雲的臉,才有了幾分真實感。
她已經昏迷了五日了,彩雲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連一向冷靜的阿絮都紅了眼。
姜寧心疼地抱了抱她們,「別擔心,我沒事。」
她不能有事,也更不能因為害怕就退縮。
還有許多人,需要她的保護。
*
一連幾日,蕭煜都在安慶殿處理政務,閉門不出。
淑妃好幾次去請安,都被擋在了門外。
這日去見陛下,又是失望而歸。
正準備回去,卻正巧瞧見姜寧走了過來。
她一身水綠色的襦裙,頭上僅插了一支簡單的銀簪,素淨的容顏,卻難掩傾城容色。
「喲,這不是姜美人嗎?」
淑妃走到姜寧面前,視線從阿絮提著的食盒上掃過,最後落在姜寧的臉上。
「陛下政務繁忙,不見任何人。」淑妃的語氣帶著幾分輕蔑,似好心提醒。
姜寧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微微屈膝行禮道:「多謝娘娘告知,妾身知道了。」
淑妃看著她從容的模樣,心中更添了幾分不快。
冷哼一聲,甩袖離開了。
姜寧看著淑妃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馮四正守在殿前,見到姜寧,連日來緊皺的眉頭頓時舒展開。
「姜美人,奴才可算是把您盼來了!」
以往陛下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向都只有姜美人能安撫陛下一二。
淑妃還未走遠,聽見馮四的話腳步一頓,愣在了原地。
「美人的身子可都好全了吧?」馮四問。
「勞公公掛心,已經大好了。」姜寧道。
「那奴才便放心了。」
姜美人要見陛下向來是不用通稟的,馮四正要請人她進去,卻見她只將食盒遞了過來。
「勞煩公公將這安神湯送去給陛下。」
「美人不親自去送嗎?」馮四疑惑道。
姜寧笑著搖搖頭,眼神有些落寞。
「我也只會惹陛下生氣,不如不見地好。只要知道陛下龍體康健,我也就放心了。」
「有勞公公」,姜寧說著,將手裡的食盒再次往馮四跟前遞了遞。
馮四遲疑地接過,「美人當真不去看看陛下嗎?」
「不了。」姜寧福了福身子,便離開了。
姜美人一向最是關心陛下的,但凡陛下有任何的不悅,她就算是拖著病痛的身子,也會堅持陪在陛下的身邊,哄陛下高興,趕也趕不走,如今這是怎麼了?
馮四琢磨了片刻,也想不明白。
*
蕭煜今日未著往日慣常穿的玄色龍袍,換了身水墨色錦袍,墨發用玉冠簡單束起,看上去倒像是哪個世家公子。
腰上那根竹青色的宮絛,尾部垂著一枚羊脂玉墜,隨著他翻書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陽光下漾出溫潤的光。
馮四走進屋內時,心裡如鼓捶,小心稟報:「陛下,這是……膳房剛送來的安神湯。」
蕭煜頭也沒抬,淡淡道:「放在這兒,你退下吧!」
「是。」
蕭煜拿起安神湯,眼神並沒有從書上移開。
只是他剛嘗了一口,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安神湯的味道,很是熟悉,卻沒有那慣有的桂花香。
「慢著!」
馮四剛走到門邊,便聽帝王喚他。
他急忙回過身,「陛下有何吩咐?」
「是不是姜……」蕭煜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聲音也沉了幾分,「你方才說,這湯是誰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