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扶著門框,才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踉蹌著往裡間走。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明明什麼都還在,卻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寧兒,別躲了。」
他聲音啞得厲害,很是虛弱。
她還是不理他。
肯定是因為他回來晚了,她便鬧脾氣了。
她每次的鬧脾氣,就喜歡不理他,也不同他說話。
「乖,出來,朕陪你去放燈好不好?」
還是沒有人理他。
他開始到處翻翻找找。
可是,他翻遍了每一個地方,都沒有找到她。
他打開床頭的柜子。
裡面都是她平日裡穿的衣裳,都是他親手給她挑的。
他抬眼,視線忽然落在,那堆衣裳的最上面。
這是一件小孩子的衣裳。
那一晚,他回來時,看著她親手縫的。
她說,這是給他們的孩子做的衣裳。
她那樣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和他有一個孩子。
她怎麼可能是在騙他呢?
他還是不信。
他將衣裳緊緊抱在懷裡,好像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
他低低地咳嗽了幾聲,從嘴角溢出幾滴血,都落在了懷裡的衣裳上。
上好的緋紅色綢緞,都被他的血,染成更深的顏色。
他盯著那團血污,皺了皺眉,趕緊拿袖子去擦。
可是,怎麼也擦不乾淨。
孩子的衣裳,都被他弄髒了。
她知道了,要怪他了。
他想去找些水,將它洗乾淨。
眼神胡亂掃過四周,猛然瞧見,他給姜寧的那隻玉鐲,就那樣靜靜地放在妝檯上。
他走過去,放下懷裡的衣裳。
顫抖著手,拿起鐲子。
這個鐲子的意義,不同於別的。
這一刻,他才好像有幾分相信,她丟下他走了。
就像她扔了這隻鐲子一樣,也不要他了。
「咳咳咳……」
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妝檯上,落滿了點點血漬。
那一晚,她就是坐在這裡,溫聲軟語地哄著他,任他予取予求。
原來,都是為了給他下毒嗎?
她就這樣恨他。
……
這宮裡,到處都找不到她了。
到最後,他終於來到了御書房,站在了那排木架前。
其實,這個開關下面,藏著一根極細的絲線。
就算姜寧當時沒有動暗格裡面的東西,只要他當時去看了,就能發現,她打開過這個暗格。
可是,他選擇了相信她。
他第一次,這樣相信一個人。
他也懶得移開那花瓶,只是隨手一掀。
花瓶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馮四跟了一路都沒有出聲,這會兒實在擔心他傷到自己,連忙走過去。
蕭煜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淡淡吐出一個字。
「滾。」
他渾身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厲氣息。
馮四頓在原地,再不敢上前。
蕭煜自然是沒找到那根絲線。
布防圖沒了,虎符沒了,和北涼有關所有東西,都不見了。
至此,他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試圖去證明,她沒有背叛他。
「哈哈哈哈……」他忽然笑了。
扶著木架,佝僂著身子,顯得有些狼狽。
她關心他,對他噓寒問暖。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陪著他同生共死。
甚至為了他,一次次地願意捨棄自己性命。
她那麼乖,那麼聽話。
可原來,她救他。
不是因為她想救他。
只是因為,她還沒有從他手裡,拿到想要的東西。
嘴角不斷溢出鮮血,他卻渾不在意。
他想,他怎麼就會相信她了呢?
蕭煜啊蕭煜,你機關算盡,步步為營,怎麼到頭來,被一個女人騙了呢?
他體力不支,倒在地上。
還是不停地笑。
好像在笑自己愚蠢。
笑自己即使是到了現在,卻也還是不願相信她是騙他的,還是想要去找她。
他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死死抓著木架,想站起來。
剛起來了一點,又跌回地上。
再次嘗試著站起來。
又一次跌回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竟像是在同自己較勁一樣,也不要人扶。
最後好不容易終於起身了,竟又猛地吐出一口血,直直倒了下去。
*
因著大靖到處都是抓捕姜寧的暗探,蕭琰便先派人保護阿絮帶著東西回了北涼。
自己則留下來,護著姜寧北上。
一連數日,他們都避開了官道,在山間小路上行駛。
期間只遇到過一次追兵,但是好在逃過一劫。
眼下乾糧和水已經用完了,天色已晚,他們需要儘快進城尋一家客棧暫時安頓下來。
「你那些侍衛都去哪裡了,現在到處都是想殺你的人,若是進城之後出了事,都無人可以救你。」姜寧道。
蕭琰笑了笑,「不是有你在嗎?」
「我覺得,跟在你身邊,比任何人都要安全。」
姜寧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彎了彎唇。
「若是他還活著,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想殺了我,你跟在我身邊也沒用。」
蕭琰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狀似隨意提起。
「聽說,蕭煜中毒之後,一直昏迷不醒。」
姜寧聞言怔了怔。
隨後不甚在意地回道:「沒想到,毒已經侵入肺腑了,他還能撿回一條命。」
「若是他真的死了,你會難過嗎?」他問。
「你話好多。」姜寧說。
瞧著快到城門口了,蕭琰也不逗她了,解釋道。
「人太多會引人注意,兩個人反而好些,若是真像你說的出了事,我有辦法讓他們儘快趕過來。」
他頓了頓,又道:「待會兒進城之後,未免惹人懷疑,你我便以夫妻相稱。」
「為何不能是兄妹?」姜寧問。
「你跟我長得又不像,說是兄妹誰信?」
「還是夫妻好些,聽話。」
他說完,坐得離她近了些。
姜寧覺得他和蕭煜不愧是親兄弟,這命令人的口氣,簡直一模一樣。
不對,她怎麼好好的,又想到蕭煜了。
在他面前裝得久了,都養成習慣了。
她需要改掉這個習慣。
天黑之前,他們找到了一家客棧。
幾個壯漢在飲酒,聊得熱火朝天地。
「這些年,北涼一直安分,沒想到,竟然會主動犯我邊境。」
「北涼怎麼能這麼精準地找到我們邊境大軍駐地,是不是出了奸細?」
「眼下好像已經丟了一座城池了,京城那邊怎麼也沒個動靜?」
「是啊,聽說陛下很久之前就想著要攻打北涼了,怎麼現在還不出兵?」
掌柜的是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老伯,見到蕭琰二人進來,熱情地招呼。
「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
「住店。」蕭琰道。
「正好,今日外面大暴雨,小店剛好還剩下一間客房了,就給二位了。」
「只有一間了嗎?」姜寧下意識問。
「怎麼,二位不是夫妻嗎,住一間不行?」
蕭琰自然而然摟住姜寧,對掌柜的說道:「沒有沒有,夫人剛才同我鬧了脾氣,這才吵著要分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