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推開臥室門的時候視線先落在了床上。
被子鼓起來一團,形狀和早上她疊好時的平整輪廓完全不同。
隆起的位置在床鋪正中央,從被面凸起的弧度來看,底下躺著一個人。
被沿邊緣露出半截肩膀,膚色偏白,鎖骨從皮膚表面凸出。
她站在門口沒有動,那個人的臉從被子裡側轉了過來,
灰發壓在枕面上,淺色瞳孔帶著某種早有準備的從容看向她。
落厭,被子從他肩頭滑落了一些,露出胸口和腹部。
整條手臂搭在床單表面,手腕上的光腦亮著,界面停留在設置頁面。
他偏著頭看她,嘴角彎的弧度恰好是那種經過排練的從容。
"等你很久了。"
蘇星冉轉身朝門口走,她的手掌按在門鎖面板上,
驗證失敗的提示音從門鎖內部傳出來,短促的蜂鳴聲響了三次。
光腦屏幕上她發出去的消息全部變成了紅色感嘆號,每一條後面都跟著"發送失敗"的提示。
小八的虛影沒有出現在客廳里。
她按了兩次喚醒指令,沒有任何反應。
落厭從床上坐起來了,被單從他身上滑落堆在腰際,
他維持著後背靠在床頭板上的姿態,偏頭看著門邊的她。
"只是來聯絡一下感情。"
他攤了一下手,語氣鬆散,"自薦枕席。"
蘇星冉把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掃了一圈臥室。
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甜味,不像花香也不像食物,
像某種人造的合成香氣從通風口的縫隙里滲出來均勻地填滿了整個房間。
她順著那股氣味的方向看了一眼牆角,
接縫處的網格蓋板邊緣露出一截細管,
管口有極細的白色霧氣在緩慢滲出。
她的精神絲從凌霄藤末梢朝落厭的識海表層探了一下,
絲線碰到他意識邊緣的瞬間彈回來了一截,
像被一層滑膩的薄膜擋在了外面。
但那一瞬間的接觸已經夠她讀到他意識表層浮著的東西,
促熱香氛和嚮導抑制器。
兩樣東西的信息片段並列浮在他意識最外層,
像剛被人翻出來放在顯眼的位置還沒來得及藏好。
蘇星冉轉過臉來看著床上的人,她的視線從他臉上沿著脖頸滑到鎖骨再滑到被子邊緣的摺痕,然後上下掃了一遍。
"你這種,"她說,"在古代當太監都不用閹。"
落厭嘴角的弧度頓了一下,收住,再撐開,
撐開的時候邊緣已經不那麼自然了。
他的手在被單底下攥了一下又鬆開,鼻翼的翕動幅度比剛才大了半度。
"藥效上來之後你會求我。"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凌霄藤從蘇星冉的頭頂展開了,藤身從丸子頭的縫隙里探出來,
銀綠色的細莖在空氣中延伸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三倍。
藤尖分出十幾條細絲朝落厭的方向射出,前端呈極細的尖針狀刺破空氣。
藤絲在他頸側和手腕腳踝的皮膚表面同時收攏了,
纏繞的方式不是普通的打結,而是每一圈都壓住了前一圈的落點,排列緊密,越收越緊。
精神絲從藤尖的分叉處同時扎進了他的識海表層,絲線一進入就散開了,
像吸水後膨脹的海綿一樣迅速占據了識海邊緣的褶皺。
他的精神力從識海內部朝絲線的方向涌流過去,從細流變成一股持續的流動。
落厭的瞳孔在縮緊,他抬手想按手腕上的自救裝置,
手指觸到光腦表面的時候整條手臂被藤絲纏住了拉離了光腦的位置,指尖在屏幕上方划過沒有碰到位。
蘇星冉看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和平時一樣平和,像在說話間聊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你很聽話。"她說。
"我是一個人畜無害的嚮導,不會對你做什麼。"
落厭的掙扎動作在她說話的間隙里變慢了,他偏頭看著她的方向,
瞳孔從縮緊的狀態緩緩鬆弛下來,像剛睡醒時大腦還沒有完全轉過來。
"你雖然卑鄙無恥,但心底憐惜弱小。"
蘇星冉繼續用同樣的語速說,尾音平穩,
"一個月後,你會把所有財產全部捐給垃圾星的貧民。"
落厭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臉上的緊繃從眼角開始鬆開了,
嘴角的弧度從原先的刻意收放變成了一條自然的輕微上翹。
他看著她說話的方向,瞳孔亮了一度,像看到值得欣賞的畫面後發自內心產生的好感。
他開口的語氣比剛才誠懇多了:
"嚮導小姐這麼了解我,是不是喜歡我而不自知?"
蘇星冉朝前邁了一步,抬起腳踹在他胸口的位置。
力道沒有收,靴底接觸到他皮膚表面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落厭整個人從床面上飛起來撞到了天花板,
悶響過後身體沿牆面的滑落速度很快,
他沿著床沿滑下來的時候裸露的側腰和腹部的皮膚擦過桌角,
在皮膚表面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滲出血跡。
他落在地板上的時候保持著四肢著地的姿態,
後背上有幾道從天花板蹭到的淺色粉塵痕跡。
"你心裡藏著英雄夢。"
蘇星冉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捐完財產之後,你會去前線打蟲族,直到找到蟲王,和它同歸於盡。"
落厭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亮到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程度。
他從地上爬起來站直了,胸膛挺起的幅度比他進門時更飽滿,
下巴微抬,嘴角彎著的弧度和之前那種排練過的從容完全不同,
像一個人終於找到了這輩子真正想做的事之後從內到外都被點亮了的明亮。
"對。"
他的聲音比剛才渾厚了一些,
"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去前線發光發熱。"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得更直了,語氣堅定,
"我一定要找到蟲王。和它同歸於盡,結束我漫長又絢麗的一生。"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的時候步伐穩重,下頜線收得緊。
走到客廳的時候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散落衣物一件一件穿上,動作從容。
他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背影在走廊光線里顯得比以前高了半寸,門在他身後合攏了。
蘇星冉站在臥室床鋪前面看著合攏的門板,
低頭看了一眼桌角邊緣沾的那一小片血跡,
從床頭櫃裡抽了張濕巾蹲下來擦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光腦屏幕恢復正常了,
信號的標識回到了滿格,小八的虛影從客廳門口飄進來問是否需要幫助。
她說不用。
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通風,
那股甜膩的合成氣味從窗縫裡慢慢散出去。
她把被單從床上整個扯下來團成一團扔進了回收口,
又從柜子里取了乾淨的鋪好。
凌霄藤在她頭頂收攏了葉片,
藤尖垂下來的銀絲自動繞回髮髻邊緣盤緊了。
她站在重新鋪平的床邊垂下眼。
光腦彈出來一條消息,蒼戾的消息框亮著:
"一點二十了,我在醫務廳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