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身後的兩台機器人在他進入房間的同時,
完成了最終的定位調整。
打光燈的亮度被調到了柔和的區間,
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投出一道邊緣清晰的暖色光暈,
鏡頭機位的角度略微偏左,
從側面覆蓋了蘇星冉所在的沙發區域,
恰好能拍到她的側臉和身後落地窗外的雲海。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
距離選得不遠不近,
既不會顯得過於親近也不會顯得刻意疏遠。
他用那種習以為常的平穩聲音報出了開場白,
每一句話的尾音都收得乾淨,
透著一股專業的熟練感,
做完介紹之後他偏頭看了一眼機位的方向,
機器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屏幕上方亮起了一個紅點,
直播信號已經同步接入軍方官網的首頁推薦欄。
開播不到三分鐘,
觀眾數量已經跳到了六位數,
評論區刷新的速度從穩定變成了密集,
像被擰開的水龍頭持續湧出的水流不斷從屏幕底部翻湧上來。
蘇星冉出現在畫面里的那一瞬間,
直播間彈幕的流速忽然慢了一拍,
像水流被一塊石頭短暫地攔住了去路,
然後彈幕猛地涌了出來,
有人打了一串感嘆號,
有人只發了兩個字——「好美」,
還有人敲了很長一段話,
說「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種罕見的平和氣息,
只是聽她說了一句「我什麼精神體都覺得可愛,就覺得整個人都平靜了。」
評論區的發言帶著一種不約而同的轉向,
那些文字的背後有無數雙眼睛正在同一時刻從不同的屏幕前凝望著同一張面孔,
那道安靜的氣質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
誰推開都能感到裡面平穩的暖意。
記者在那條評論區域的信息流中停頓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他向後靠進椅背里,
雙手在膝蓋前方自然交疊,偏了一下頭,
表情看起來是在放鬆地聊天,
但語速比剛才稍微快了一些,
從之前的從容滑向了一種更明確的引導:
「黑塔的哨兵是不是真的很瘋狂?
您安撫他們的時候,
有沒有遇到過什麼讓人不舒服的越線行為?」
蘇星冉偏頭看了他兩秒,然後說:
「他們都很紳士,性格也好,我
在黑塔這段時間沒有遇到任何出格的情況。」
她停頓了一下,
「他們接受的是正規的安撫治療,和任何其他哨兵一樣。」
記者笑著點了點頭,像在認可她的話,
然後把問題又往前推了半步:
「您身邊這五位哨兵都是您的男伴嗎?
結合熱的時候會不會找他們解決?」
蘇星冉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沒有掉下來,
但回答問題之前停頓了一瞬:
「您說的『解決』是指哪種解決?」
她語氣溫柔,
記者張了張嘴,
沒找到接話的縫隙。
他沉默了一會兒,
重新組織措辭。
這一次他的語氣變了,
那道維持了半天的溫和面具還掛在臉上,
但邊緣已經有些不自然了,
開口時那層熟練的從容,
在中間被一個極短暫的停頓切成了兩段,
像一條被輕輕拉住的線:
「那暴動值降到百分之二十一,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他停頓了一下,
「正常的體內外安撫根本不可能降到這種程度,
您是不是用了其他方式來幫助他們?」
他說話的時候打燈的機器人手抖了一下,
光線在那一瞬間偏了半寸,
畫面暗了一拍又恢復了。
直播間評論區在那句話之後翻湧了一輪,
有人反覆刷著加粗的問號,
有人說那是被強迫了吧,
還有人在後面跟了一句
「那些黑塔的哨兵果然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些字句層層疊疊地堆在屏幕下方,
像漲潮時帶著泥沙湧上來的渾濁浪頭。
有人在評論中反覆提及「強迫」一詞,
也有人激動地呼籲要嚴懲黑塔哨兵、救出蘇星冉嚮導,
言論在幾條消息後被不斷發酵擴散。
蘇星冉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沙發上,姿態和剛才一樣,
像暴風雨中心處唯一沒有被動搖的那一小片平靜的水面。
她抬起眼看向鏡頭的時候,
那道目光穿過屏幕的邊界,
溫柔但明確地落在一個更遠的位置上:
「我說過了,
他們是來接受治療的哨兵,
我對他們一視同仁。」
她沒有提高音量,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了話筒的收聲範圍內,
「你作為記者,
用受害者的假設來引導觀眾,
這對所有人都不夠尊重。」
記者坐在對面看著她,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像在腦海里翻找著可以接上去的話,
但那些話的排列順序和語調方向,
都在她說完之後失去了原有的節奏,
他沒能找到合適的話補上去,
安靜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手指搭在膝蓋上保持著原來的姿態沒有移動。
蘇星冉站起來,
膝蓋上搭著的薄毯滑落到沙發墊子上,
垂落在邊緣形成一道柔軟的褶皺。
她對著鏡頭方向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道弧線裡帶著她一貫的溫和平靜,
從頭到尾沒被任何問題影響半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那雙平底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幾乎沒有,
只有淺色裙擺邊緣隨著她的移動在空氣里微微擺動了一下,
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留下的最後一圈細紋。
門從外面打開了。
蒼戾站在門外的走廊里,
覆面已經摘下來了,
露出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方向是朝上的,
目光從她身後那台還在運行的機器人鏡頭上掃了一下,
然後回到她臉上,蘇星冉看著他彎了一下眼睛說,「走,回房間吃飯。」
語氣隨意得像在約一頓再普通不過的晚飯。
她跨出門檻那道身影從直播鏡頭的側邊緣緩緩離開了,
最後一個定格在她側身轉過去的瞬間,
發尾從肩頭甩過一道弧度,
裙擺邊緣在門框裡閃了一下。
門合攏,
畫面里只剩一道空沙發和那台還在運行的補光燈安靜地亮在原來照亮的位置,
評論區在門合攏之後的安靜持續了兩秒,
然後那層安靜被新湧入的彈幕打破,
風向已經調轉了方向。
有人把那句「你作為記者不應該拿受害者的假設來引導觀眾」複製了一遍。
有人在後面跟了一句
「她說得對啊,憑什麼預設哨兵會強迫她」。
那些文字翻湧的密度比剛才更大,
但方向已經從渾濁的邊緣偏到了另一個位置,
在持續刷新的屏幕底層不斷向上攀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