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回到辦公室,
走廊兩側的人同時低下了頭,
那些原本靠在牆邊低聲交談的聲音,
在他經過的同一瞬間收住了尾音,
像被人同時按下了靜音開關。
他走過前台時那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又迅速低下去,
連招呼都忘了說完整,
只吐了半個音節就咽了回去。
他推開辦公室門手掌按在門板上用力推了一把,
門扇撞到牆面彈回來,
又被他的手掌按住才停穩。
他走進房間之後隨手把門帶上了,
門鎖合攏的聲響在空曠的室內格外清脆。
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
才發現自己外套前襟的扣子還松著一顆,
那是在廣場上被蘇星冉的那幾巴掌打亂之後就一直維持的狀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鬆開的扣子,
沒有去系,
伸手把終端屏幕從待機狀態喚醒,
剛亮起來就看到收件箱頂部多了一封來自星盟法庭的新郵件,
標題欄用加粗字體標註著投訴立案編號。
他點開之後看到正文只有簡短一行字,
已正式立案,後續程序將按流程推進。
他把那封郵件反覆看了兩遍,
然後緩緩地扣上了終端屏幕。
「叫那個記者過來。」
他偏頭對門口候著的副官說了一句。
副官領命轉身快步離開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遠去的聲響。
江赫靠在椅背里,
視線落在桌面上某一點沒有移動,
他坐了一會兒又打開終端屏幕,
把那封郵件重新調出來看了一遍,
然後關掉頁面,
打開了一個新的搜索窗口,
在搜索欄輸入了那記者的名字。
彼時那名記者正坐在一間休息室里。
他坐在一把旋轉椅上,
雙腿翹著搭在另一把椅子的邊緣,
終端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
剛剛發布的那篇個人言論,
下方的評論區正在持續刷新著。
那篇言論的標題寫著
「女性博愛才是正常情感模式,自私只會影響社會發展」,
措辭經過反覆推敲,
每一個轉折都落在經過計算的位置上。
評論區裡的反應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洶湧,
有人在下面附和著抱怨嚮導高傲難以接近,
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冷落後的委屈感,
也有人翻出他之前的言論截圖做了詳細的比對分析,
指出他寫這篇文章的時間點正好是軍方輿論戰剛剛受挫的當天深夜,
還有人列出了幾條邏輯嚴密的論點,
逐條反駁了那篇言論中反覆出現的幾處核心論述,
每一條都準確地落在他論據最薄弱的地方。
記者盯著那些反駁的文字看了幾秒,
指尖在鍵盤上懸了一下,
還沒有落下,
終端屏幕頂部彈出了一條簡短的通知,
發件人欄寫著江赫的名字,
通知欄只顯示著兩個字:「過來。」
他看完那條通知之後把腿從椅面上放了下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響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
但在走廊拐角處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廣場的方向,
廣場上已經沒有人了。
江赫坐在辦公桌後面,
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茶水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邊緣的杯壁上凝著水珠。
記者推門走進來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
像在走一段他已經走過很多次的通道,
他在江赫面前大約一步的位置停住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寬度,
桌面上的文件和杯盤都保持著之前的位置沒有變化過。
江赫看了他一眼:
「採訪室里你對蘇星冉說的那些話,我已經看過完整的錄像了。」
記者的肩膀在他那句話落定之後,
從鬆弛的姿態緩緩變成了一條拉直的線,
他偏頭看著江赫的方向,
嘴角的弧線維持著一種,
他刻意保持的不以為然的鬆弛。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是你讓我造黃謠的,那蘇星冉防我跟防賊一樣,我說她兩句怎麼了?」
他的語速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逐漸加快,
像一段積壓了很久的情緒正在通過持續輸出的語言釋放出來。
他提到了那天採訪室里被扇掉的牙齒,
提到自己為軍方做了多少年的輿論工作,
提到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應有的回報。
江赫聽著他說完了那段話,
臉上沒有表情,
也沒有打斷他。
他的視線從記者的眼睛緩緩下移到他頸側的位置,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柄還掛在卡扣上的光劍,
拇指在劍柄側面的啟動開關上輕輕按了一下。
光劍出鞘時的聲音很輕,
劍刃延展的速度均勻平穩,
在划過記者頸側的過程里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
切口邊緣平滑整齊,
沒有濺出多餘的痕跡。
光劍收回劍柄,
他把它重新掛回了腰間的卡扣上。
記者頭部在地面上,
落定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像一團重物被放置在一個硬質平面上,
隔著辦公室的門都能隱約聽得見。
江赫低頭看了一眼劍柄邊緣,
沾到的一點細微的痕跡,
他彎腰從桌面上抽了一張紙巾,
輕輕擦了一下劍柄表面,
然後把紙巾對摺了一下扔進了桌角的回收口裡,
他偏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朝候在門外的心腹說了一句:「
處理成精神病自殺。」
心腹站在門口看著他擦拭劍柄的那個動作,
手指在門框邊緣按了一下才收回,
走進來彎腰開始處理地面。
他蹲下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但手上的節奏沒有亂。
他把衣物整理回原樣,
又補了細節,
用終端調取了一份預存的電子簽名附加在報告末尾。
五分鐘後星網首頁多了一條加粗新聞標題,
記者因精神崩潰於辦公室自殺,警方初步排除他殺。
消息框裡那份公告的措辭採用了官方文件特有的平直語調,
沒有多餘的修飾詞,
評論區在公告發出之後進入了新的波動期。
有人在問為什麼一個還在持續發表言論的人會突然自殺,
有人翻出了他最後一條言論的發布時間和自殺公告之間的時間差,
在評論區貼了一張截圖並標註了時間線。
那些質疑持續了大約半小時後被另一波新的討論內容壓到了頁面下方,
而最初那段發布在休息室的言論已經被轉載了多次,
附帶的評論區里爭論的人們開始分化成兩派,
整個星網持續涌動著。
酒店頂樓的落地窗外,
陽光從雲層邊緣斜切進來,
在地毯上鋪出一道邊緣分明的暖色光帶。
蘇星冉站在露台欄杆旁邊,
風從花海方向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從肩側向後掀動,
裙擺邊緣貼在膝彎處輕輕擺動,
她的視線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
沒有刻意聚焦在某一點。
身後通往外側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蒼戾從門縫裡側身擠出來,
他走到她旁邊的位置停住,
順著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遠處的天際線,
又收回來落在她側臉。
過了幾分鐘敖武也推門出來了,
步子比蒼戾快,
他在門邊站定,
目光先往他們倆之間掃了一下才移開。
蘇星冉在他站定之後轉身往回走了兩步,
邊走邊說早餐想喝豆漿,
語氣平常得像在聊一件已經安排好的行程。
幾個人跟著她走回客廳,
她在沙發邊緣坐下來,
柯星朔從廚房方向探出半個身子,
手裡握著碗沿朝她晃了一下,
示意已經準備好了。
瀾野從臥室門口走出來,
頭髮還帶著剛睡醒的微翹,
他走到餐桌邊坐下來,
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其他人也陸續落座。
窗外的光線持續從各個角度投進來鋪在地面和桌面上,
陽光沒有被窗簾遮住,
整個客廳都亮堂堂的。
桌上那隻圓碗裡裝著剛磨好的豆漿,
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
在光線的照射下泛著溫潤的淡白色光澤。
蘇星冉端著那隻碗低頭喝了一口,
碗沿在她嘴唇邊緣放下來,
她透過窗玻璃看到了遠處天際線上的雲層,
正在緩慢向兩側移動,
邊緣染著從雲層上方透下來的淺金色光,
樓下街道上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上來,
已經被空氣磨得又輕又模糊,
聽不出具體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