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導大會的最後一天在傍晚時分切換了場景。
會議廳的座椅和講台在下午三點左右被統一撤走了，
工人們推著摺疊車把那些重型設備依次移出會場，
地面被重新清潔了一遍，
天花板上的燈帶也調換了色溫和排列方式，
到了黃昏時分，
整個大廳已經變成了一座布置好的舞池。
燈光換成了柔和的暖色調，
從各個方向均勻地鋪下來，
沿著地面的花紋照亮了每一處邊緣。
長桌沿著牆面排列，
鋪著淺色的桌布，
桌面上擺著細長的玻璃杯和疊放整齊的餐巾，
侍從們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站在桌後，
姿態端正，目視前方，卻沒有立刻開始服務。
音樂在七點整準時響起來，
節拍感強烈，
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快律動，
很快充斥了整個大廳。
蘇星冉站在入口處，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張印著編號的入場卡，
卡片的邊緣裁得很整齊，
有輕微的壓手感。
她正要邁步跨過門檻，
身後傳來一陣短促的腳步聲。
蒼戾從走廊方向快步走過來，
在她即將跨入廳內的時候伸出手，
指尖剛好觸碰到她袖口的邊緣，力道輕，
在碰到布料的同時就停住了，
沒有再往前推也沒有往回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尾音帶著一層他自己可能沒有察覺到的輕微顫抖：
「裡面的人都很好看，你進去之後會不會就看不上我了？」
他說話的時候垂著眼，
紅髮從額前垂落了幾綹，
遮住了眉骨上方的區域，
睫毛在燈光下映出一道細密的暗影，
像一列被整齊碼放在睫毛末端的細杆，
邊緣清晰，每一個都保持著同樣的曲度。
蘇星冉站在門檻邊看著他，
她把他的手從袖口邊緣輕輕撥開，
然後踮起腳尖，
在他側臉邊緣靠近嘴角的位置落了一個吻，
力道很輕，
嘴唇碰到皮膚之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離開了：
「去休息室等我，我出來找你。」
蒼戾站在原地保持著之前微微低頭的姿勢，
在那道唇溫從皮膚表面消散之後，
他的睫毛微微抬了一下，
注視著她轉身走進大廳。
她穿過入口通道，
背影在暖色燈光下逐漸走遠，
在音樂聲中混合在一起。
大廳內部的音樂聲比她預想的更大一些，
鼓點的頻率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時帶著一層持續的震動感，
在人的胸腔里輕輕迴蕩。
嚮導們三三兩兩地分布在舞池邊緣和長桌之間的區域，
有人正站在桌邊端著一隻細長的杯子，
有人偏頭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
還有幾對正站在舞池邊緣的區域內，
保持著間距不遠不近的站位，
彼此之間還沒有完全貼近。
蘇星冉在靠近長桌的位置找到了沈美。
她正坐在一把靠牆的椅子上，
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動過的飲品，
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舞池中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上。
蘇星冉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來的時候，
沈美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沒有出聲，然後把視線收回去重新落回舞池方向。
舞池中央的燈光在某一刻變換了方向，
從均勻的鋪射變成了移動的光束，
在地面上形成了快速移動的亮斑。
嚮導們的身影在那些光束的交替照射下時隱時現，
有人已經和舞伴貼得很近了，手臂搭在對方肩上，
額頭貼著對方的頸側，
裙擺在旋轉時揚起的弧度掃過對方的小腿外側。
蘇星冉看著舞池中央那些交疊的身影，
目光平靜地從一處滑到另一處。
蘇妤晚站在舞池邊緣的另一側，
她被幾個哨兵圍在中間，
有人彎腰朝她伸出手，
她搖了一下頭，
又有人換了個人上前，
她依然沒有接，
嘴角帶著她那道慣常的弧度，
手指握著杯子的姿態依然平穩。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
在大廳角落的方向停了一瞬，
然後端著杯子朝那個方向慢慢走去，
步伐不急，
像在走一段她已經提前確認過路線的小徑。
穹頂的水晶燈是在蘇妤晚穿過人群之後大約三十秒碎裂的。
那盞燈從天花板正中央的位置砸落下來，
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灑向地面，
玻璃碎片落在地面上時發出密集的脆響，
像被風吹落的冰雹撞擊在堅硬表面上。
在碎片的間隙中，
一隻灰白色的蟲體從穹頂裂口處落了下來，
落在地面上的聲響比燈體碎片重得多，
帶著一種節肢動物甲殼撞擊地面的沉悶質感。
那隻蟲子落穩之後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然後開始沿著地面爬行，
六條腿交替前進的節奏不快不慢。
它的體長超過兩米，
外殼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黑色硬毛，
頭頂位置嵌著兩隻巨大的橙色複眼，
複眼表面的紋路在燈光下折射出細微的光澤，
體表覆著一層濕漉漉的液體，
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油光。
它每爬行一步，空氣中就散開一陣腥臭味，
那股氣味帶著一層看不見的輻射感，
纏繞在周圍每個人的皮膚表面，
鑽進鼻腔後沿著呼吸道的方向向深處蔓延。
驚慌的叫聲從大廳的不同位置同時響起，
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撞翻了桌邊的杯子，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驚慌中層層疊加，
有人推開身邊的人試圖朝門口移動，
步伐急切而匆忙。
幾名哨兵快速從側面繞過來擋在了蟲子和人群之間，
他們在前方展開了一道防禦陣型，
迅速將各自的身體封住了最近的移動路徑，
但在蟲子的頭部轉向他們站立方向，
他們向側面偏轉的角度仍然比預想中更窄。
蘇星冉在騷動發生的同時拉住了沈美的手腕，
從口袋中抽出了那把雷射槍，
槍身的重量壓在她虎口上。
她看著大廳入口的方向，
那扇門在她注視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關閉的狀態，
沒有人從外部推開它，
門內也無人能夠打開它向外撤離。
蟲族不可能聰明到會關閉會場大門。
她的視線從門縫處移開，
快速掃過天花板，
確認了沒有其他裂口正在擴大的跡象。
廣播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聲音從嵌在牆面上的揚聲器里傳出來：
「請嚮導小姐們配合哨兵，立刻進入地下防空洞！請有序撤離！」
聲音重複了兩遍，
第三遍開始之前，
人群已經開始朝走廊方向移動了。
蘇星冉回頭看了一眼大廳正中央，
那四隻蟲子正以均勻的速度向不同的方向分散爬行，
它們的行進路線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
把整個大廳的地面完整地切分成了幾塊區域，
不是隨意擴散，像事先測量好的棋盤被依次落子。
她鬆開了握住雷射槍的手，
把槍收回了空間紐里，
拉著沈美的手腕跟上了人流，
步伐和周圍的人一致，混入其中。
她在跨過門檻，
偏頭看了一眼穹頂破洞外的夜空，
那裡只有墨藍色的天幕，
均勻地鋪在洞口邊緣，
沒有額外的輪廓或移動的光點出現在那片暗色的區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