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妤晚的玄貓在被她收回去之前，
在牆角的陰影里多停留了片刻。
那隻貓的瞳孔在燈光下依然保持著那層細密的銀色光暈，
從它出現到被收回的整個過程，
目光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
蘇星冉的視線與那雙眼睛對視上，
她感覺到自己的指腹有一瞬間的輕微發麻，
那種麻感從指尖沿著手腕向上攀了一小段就自己消失了，
像有什麼東西在試圖喚醒她記憶中的某個部分但又不夠清晰。
「好可愛的小貓。」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出口，
帶著一種不經意的自然，
像在街頭看到一隻路過的貓隨口誇了一句，
但她心裡知道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有一種熟悉感，
像有人在耳邊重複過同一句話的同一頻率在準確的位置上落下。
蘇妤晚在聽到那三個字的同一瞬間把手抬起來，
掌心覆在了自己肩側的位置，像在確認什麼，
她的手指在肩頭停留了大約兩拍，
然後一道細長的黑影從她腳邊縮回了她腳下的陰影中，
消失的速度很快，
像一滴墨落進了水面之後被水流稀釋乾淨，
沒有留下痕跡。
她收回手垂在身側，
低垂著眼沒有看蘇星冉的方向，
臉上那層慣常的柔和表情還沒完全恢復，
邊角處殘存著一絲她來不及收乾淨的慌亂，
她低頭整理袖口的手指動作比平時快了幾拍才重新放穩。
蘇星冉站在桌邊看著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
但她心裡那種莫名的親近感還沒有完全消退，
像一個人早上醒來時還殘留著夢中的某種情緒，
雖然已經清醒了，
但那種感覺還沒有徹底散盡。
她低頭喝了一口手裡的葡萄啵啵，
杯沿離開唇邊的時候有一些細碎的果粒留在杯底邊緣，
她含著那口果汁慢慢咽下去，
又舉起杯子喝第二口，
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進胃裡的過程帶著一層輕微的甜意，
她靠著牆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
旁邊幾個嚮導正偏頭看著她的方向，
她的皮膚在冷白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透亮，
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潤過了一遍。
其中一個嚮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又抬頭看了一眼她端著杯子的側臉，
偏頭對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像是關於美膚產品的猜測，
又像在猜測她手裡那杯正在喝的飲品是哪種新產品。
新的哨兵小隊是從側面的通道進來的，
她們進入防空洞時發出整齊的腳步聲，
隊伍靠後一些的成員正在調整戰術裝備的位置。
領頭那人身形偏瘦，步伐利落，
精神體從她肩側浮出來，
是粉嫩嫩的深海蝸牛魚，
身體的質感柔軟得不像活的，
在半空中緩緩蠕動，
像一塊被揉成魚形的粉色果凍。
蘇星冉正低頭把葡萄啵啵杯子裡最後一口果粒吸乾淨，
看到那團粉色的東西在她面前緩緩蠕動著，
指甲蓋大小，半透明，
幾乎看不出有固定的形態，
她端著空杯的手頓了一下。
旁邊一名哨兵正低頭調整戰術腰帶上的搭扣，
什麼都沒看見，蝸牛魚緩慢地飄過她眼前，
表面還在微微反射著燈光，
像一坨正在消融中的果凍。
她放下杯子，順手把那團粉色的東西接進掌心裡，
指腹觸到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滑膩感，
像碰到了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冰片，
正在她的體溫中緩慢地改變著自身的軟度，
直到完全貼合了她掌心的弧度。
黑線從蝸牛魚的體表浮上來，
排列得比之前見過的任何精神體都稀疏，
每一根都分布在靠近邊緣的位置，
她的手指順著蝸牛魚身體的形狀，
沿著那團粉色漿體的表面緩慢走了一圈，
黑線在她指尖經過的位置碎裂成細小的能量粉末融進她的皮膚里，
蝸牛魚的身體在她掌心中輕輕震動了一下，
然後慢慢舒展成一個扁平的圓形，
貼著掌心不再移動，
像一塊被溫水泡軟了的果凍正在安靜地休眠。
她的餘光在收回手的時候掃到了旁邊一隻珍珠眼小魚，
身體細長，鱗片顏色偏暗，
頭部的眼睛位置只有一層平滑的白色薄膜，
表面泛著一種渾濁的啞光，沒有瞳孔，也沒有虹膜，
整條魚的頭部被那層白色的覆蓋物完全遮住了。
它的嘴巴微微張著，隨著它漂浮的節奏一開一合，像在無聲地呼吸。
洛汀從那隻珍珠眼小魚旁邊探過身來，
她看著蘇星冉的方向，
臉上的笑從嘴角蔓延到眼角：
「我的精神體也是深海的，它們都很乖，不會傷人。」
她指了指那條珍珠眼小魚，
「你想摸嗎？怎麼摸都可以，它不會咬你的。」
蘇星冉低頭看著那條魚。
它在她面前浮著，嘴巴依然保持著微微張開的弧度，
沒有瞳孔的眼睛正對著她的方向，
像在等待一個觸碰。
她猶豫了片刻，
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珍珠眼小魚側鰭的末端。
指腹觸到魚鰭，
她感覺到一層極薄的滑潤感從接觸面傳來，
珍珠眼小魚的身體在她碰到的那一瞬間微微扭動了一下，
像在確認剛才那一下觸碰是真實的，
然後它的身體重新恢復了平衡，朝她的方向又飄近了半寸。
洛汀在旁邊笑得更開了，
眼底的光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瞬：
「我就知道你不怕它們！」
蘇星冉收回手的時候，
指尖還帶著那層從魚鰭表面傳來的涼意，
那道溫度正在她指腹上緩慢消散，
像一層薄薄的霜在接觸到空氣之後逐漸融化。
她抬頭看了一眼防空洞深處那扇厚重的門板，
那扇門還在，
門外蟲族的撞擊聲已經比之前遠了一些，
逐漸淡去，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隔開。
她站著安靜了片刻，視線從門板上收回來，
落在地面某處，心裡想著一件事，
那隻玄貓、蘇妤晚收手的速度、那種她說不清的親近感，
等她出去之後得找機會問一問瀾野，
他見識廣，或許能看出什麼她沒注意到的端倪。
防空洞的燈光依然穩定地亮著，
均勻地鋪在地面和牆面上，
那幾隻深海精神體正緩緩飄浮在各自的位置上，
保持著各自的姿態，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觸碰過珍珠眼魚的那根手指，
指尖的顏色和之前一樣。
指尖上的涼意已經完全散盡了，
恢復成了跟其他手指相同的溫度，
不涼也不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