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是被夢裡的金色晃醒的。
夢裡她站在一座山的腳下,
山頂到山腳之間鋪滿了整齊的金磚,
每一塊都方方正正地疊在一起,
邊緣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亮光,
像有人把一整座山的表面都用金磚鋪平了,
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山腳,沒有留下空隙。
一隻玄貓蹲在山腳邊緣的位置,
尾巴沿著前爪邊緣垂下來,
尾尖輕輕點著地面,
它在她走近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瞳孔邊緣那層細密的銀色光暈和之前防空洞裡看到的那隻一模一樣,
然後它低頭用鼻尖碰了碰面前一塊金磚的邊緣,
像是在示意她去撿。
她彎腰去撿的時候金磚入手的感覺很輕,
像一塊被削薄了的木片,邊緣光滑,沒有稜角。
那陣讓她醒來的感覺是從額頭方向傳來的,
涼意貼著皮膚,
像一道細長的氣流從上方落下來,
不冷不熱,
剛好在喚醒的邊緣停留了一線。
蘇星冉睜開眼,
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冷白色皮膚,
鎖骨邊緣的線條在她視野的正前方,
然後是胸肌的輪廓從鎖骨的弧線向下延展的弧度,
高度恰好擋住了她視線里大部分的天花板。
燼離正側躺在她床邊的地面上,
姿勢保持著側臥的平衡,
一隻手臂搭在自己腰側,
另一隻手臂平伸著,
那隻手的位置正好能夠到她的額頭,
他正試圖把手收回去,
但動作被她的視線在半空中截住了,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才放下。
「你怎麼進來的?」
她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了一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
衣領整整齊齊地扣著。
燼離偏頭看了一眼門的方向,
又偏回來,她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門縫,
門縫的距離大約能夠容納一隻扁平的物體通過,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層沒有完全調整好的遲疑:
「從門縫裡溜進來的。」
蘇星冉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條門縫又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他依然保持著側躺的姿勢,
鎖骨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光澤,
「我是來道歉的。」他低下頭,
碎發從額前垂落遮住了半張側臉,
「我覺得自己太木訥了,什麼都不會說,
可能在你眼裡很無趣,怕你哪天就覺得我煩了。」
他的聲音在句尾處低了下去,
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一樣。
蘇星冉按了一下床頭的按鈕,
床面在她指尖壓下去的同時開始變形,
從平躺的形態緩慢升起靠背的部分,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底部托起來,
床墊順著靠背的弧度收攏成一道貼合背部的支撐曲線,
在一陣輕微的機械聲中變成了一張沙發的形態。
她坐在沙發邊緣低頭看著他,
燼離在她低頭看向他,
從側躺的姿態變換成了跪姿,
膝蓋落在床邊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響,
他的聲音放得更低了:
「可不可以……也寵寵我?」
蘇星冉看著他跪在地毯上的姿態和低垂的眉眼,
床已經變成了沙發,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
把他朝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我不討厭你,從來沒有過,
綠曼巴那麼可愛,你是我親自挑的護衛,
我怎麼會不喜歡你。」
她說完之後停了一下,
「你不用那麼完美,
也不用時時刻刻想著該說什麼,
做你自己就好,放鬆一點。」
燼離的睫毛在她說出那句
「做你自己就好」輕輕動了一下,
像有羽毛從上方飄落到睫毛邊緣,
他抬起頭來看她,
眼尾的弧度發生了非常細微的變化,
從平直彎成了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淺弧。
他順勢站起來動作帶著一層正在緩慢釋放的輕快,
身上的睡褲在站直之後貼住了腰線,
剪裁貼合身形的輪廓。
蘇星冉的視線在隨著他的身形上移時,
無意中落在了他腰腹靠下的位置,
布料在那個區域被兩道對稱的輪廓撐出了明顯的形狀,
邊緣清晰利落,像兩把交叉放置的短柄劍,
劍尖指向中央,彼此之間的距離經過精確計算,
恰好讓它們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個完整的交叉角度。
那兩道輪廓在她視線停留的同一時間閃了一下,
一道短促的光從那個位置掠過,
像有人在那兩把劍的劍身上裝了一排隱形燈帶,
正在按固定的頻率交替亮著,一左一右,依次閃爍,
那道光的節奏保持著相等的時間間隔,
在她的視線里來回交替了幾次。
蘇星冉愣了一拍,然後她笑了。
她的笑聲從喉嚨里衝出來帶著明顯的氣音,
她偏過頭去用胳膊擋住了半張臉,
肩膀的起伏在笑聲之間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重新轉回頭來看他,
眼角還帶著殘餘的笑紋,
手指抬起來朝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這內褲……誰給你挑的?」
她清了一下嗓子,
「是不是被人騙了?快去換掉吧,真的好醜。」
燼離低頭看著自己褲腰的位置,
臉上那層剛剛升起的輕快在低頭的那一瞬間凝固了片刻,
他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精心挑選的定製款內褲,
那上面確實印著他自己手持光劍的帥氣剪影,
左右各一個,劍尖交匯在正中央,
每一次眨眼都會有劍光從圖案表面快速掠過。
他站在那兒,臉上出現了一種少見的茫然,
他本來是想來道歉求寵的,不
知道話題為什麼會變成對自己內褲的討論,
而且冉冉說「丑」。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目光落在自己褲腰上。
蘇星冉笑著從沙發邊緣站起來,
用手背掩著嘴角的方向,
推了推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先出去吧。」
燼離被她推著往門口走了幾步,
在門框邊站定的時候還偏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裡帶著一層沒有完全散去的困惑,
像是在做一道他提前準備好答案的題目時,
發現題目被換成了另一道他沒有複習過的內容。
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
走廊里傳來他低頭翻看自己褲腰的細碎聲響,
布料在手指間翻動的聲音斷續地響了幾次,
然後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了。
蘇星冉背靠著門板站在門內側,
聽著走廊里那道腳步聲逐漸被距離稀釋,
順著走廊延伸的方向慢慢淡去,
融入了遠處更均勻的晨間聲響中。
她閉著眼,嘴角還彎著,
呼吸的節奏比之前輕快了一些。
窗外的晨光已經從窗簾邊緣滲進來了,
在淺色地毯上鋪成一道暖色的斜向亮帶。
她轉身看了一眼窗外,晨光正在一點點變亮,
均勻地鋪在窗框內,
窗外的景物在亮起來的光線中逐漸清晰成形。
她站在那兒又安靜了一會兒,
胸口原本壓著的那層情緒被那場笑聲鬆開了一些,
她的呼吸變深了,在清晨的光線里緩緩呼出來,
帶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
融進了房間裡正在緩慢回升的溫度中。
她沒有回頭,只是在窗邊多站了片刻,
等那陣輕快的餘韻完全落定之後才轉身走向浴室,
擰開水龍頭,
水流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在安靜了很久的房間裡重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