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園的涼亭在午後的光線下投下,
一片邊緣柔和的陰影,
亭柱上爬著幾根已經乾枯的藤蔓,
葉片邊緣捲曲泛黃,
在微風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蘇星冉在石凳上坐下來,
從空間紐里取出一隻保溫盒,
盒蓋掀開雞柳的油脂香氣在涼亭的空氣中散開,
她又從另一側取出一隻淺盤,
盤底鋪著幾顆洗好的草莓,
果皮表面還凝著細密的水霧,
在穿過亭檐的光線中泛著細碎的亮光。
柏湛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
目光在她把食物一樣一樣擺出來的動作上停了一會兒,
沒有說話。
涼亭周圍的草坪上種著一圈波斯菊,
花瓣的顏色從橙黃到淺粉依次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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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在日光下保持著固定的朝向,
葉片紋路清晰,
和真實植物的狀態看起來沒有區別。
但那些花從植株到葉片都保持著一致的靜止,
像是同一時間被定住的,
連花瓣邊緣被風吹過的弧度都沒有變動過。
蘇星冉看了那些花幾秒,
然後把視線收回了桌面上,
伸手拿起一根雞柳,
咬了一口之後把剩下的半根朝柏湛的方向遞了一下。
柏湛低頭,
用嘴唇接住了那半根雞柳,
牙齒在接過的時候從她指尖表面輕輕蹭過,
力道很輕,留下的痕跡幾乎沒有。
蘇星冉沒有立刻收回手指,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指尖被蹭過的地方,
然後從空間紐里取出了一隻淺口盆,
注了溫水放在桌面上,
把手指浸進去洗了一下,
又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
仔細地擦拭了指腹與指縫的每一處,
把用過的紙巾疊好放在桌面邊緣:
「口腔細菌多,不衛生。」
柏湛靠在亭柱上看完她洗手的全過程,
嘴角的弧度一直維持著,
在她放下紙巾之後他才開口,
聲音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你相不相信那是不由自主的?」
蘇星冉把紙巾丟進回收袋裡,
又拿起一根雞柳咬了一口:
「油膩膩的。」
她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平穩,
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
然後把咬過的那根雞柳重新放回盤子裡,
拿起了一顆草莓。
她的餘光在那時候捕捉到了一道移動的軌跡,
草坪邊緣的一朵波斯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它的朝向,
花瓣邊緣在她注視的過程中從原本固定的角度偏轉了幾度,
然後整朵花的花莖朝她的方向彎了下來,
像是在辨認空氣里的氣味,
又像是在感受周圍的溫度變化。
蘇星冉放下草莓,
把手掌攤平放在膝蓋上,
綠光從掌心溢出來沿著地面的方向朝那朵花延伸過去,
那道綠光貼著草葉的表面滑行了一段距離,
接觸到花莖根部那朵波斯菊的花瓣猛地張開了一下,
然後整株花從土裡拔了出來,
根系從土中抽出,
帶著細碎的土壤顆粒在空中晃動了一下。
它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後蹦蹦跳跳地朝她這邊沖了過來,
花瓣隨著跳躍的動作上下翻動著,
像一隻正在奔跑的小型生物。
柏湛的手在它衝到石凳邊緣之前伸了過去,
握住花莖中段的位置,
手指收攏的力道剛好能控制住它的移動但不至於捏斷莖稈。
蘇星冉伸手攔了一下他的手腕:
「它挺漂亮的,沒什麼危險。」
柏湛的手在她說完之後鬆開了,
那朵花在他鬆手的瞬間重新獲得了自由,
朝蘇星冉的方向蹦了兩步,
停在她腳邊的地面上。
大熊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她的另一側,
圓滾滾的身體貼著她的腿邊,
腦袋微微側著,
她彎下腰試圖把它抱起來,
手臂環過它身體發現它比看起來重得多,
像一塊被壓實了的巨石,
紋絲不動,
它的脾氣卻好得驚人,
被她嘗試了好幾次都只是安靜地靠在她腳邊沒有移動。
周圍的草坪上,
更多的波斯菊正在逐株拔起自己根系朝她這邊聚攏,
每一朵花在移動的過程中都保持著自己的節奏,
像一片正在向同一方向緩慢合攏的色塊。
蘇星冉坐在石凳上看了一圈那些正在靠近的花朵,
她從空間紐里取出一隻紙箱,
把那些波斯菊逐一收攏進去。
每一朵被放進去的時候花瓣都微微合攏了一些,
像是在重新調整自己的狀態以適應新的空間。
她把所有花都收好之後把紙箱封了口,
遞給柏湛:
「你說過你喜歡這裡的花。」
柏湛接過那隻紙箱,
手指在箱體側面停了一下,
他的視線在封口處停留了片刻,
沒有打開箱蓋,
也沒有多問,
只是把紙箱夾在了自己臂彎和腰側之間的位置,
用一隻手臂固定住了它的平衡。
大熊貓從她腳邊站起來,
跟在他身側走了兩步,
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她又轉了回去,
跟著他的步伐走進了通往酒店方向的小徑深處。
蘇星冉回到酒店房間之後在鏡前站了一會兒,
鏡子裡的輪廓和平時沒有區別,
光線均勻地照在肩線和發尾上。
她洗漱完之後回到鏡子前面,
用毛巾擦了擦手,
然後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她站在鏡子前面安靜了片刻,
然後開口,聲音不高,
像在跟一個已經很熟悉的人說話:
「蘇星冉,我給咱們報仇了。」
窗外夜色沉靜,沒有風,
遠處的路燈沿著街道的方向排成一道連續的暖色亮線,
均勻地亮著。
樓下酒店大堂門口,
柏湛正蹲在門外的台階旁邊,
他面前放著一隻已經被拆開的紙箱,
箱蓋翻開靠在箱體邊緣,
裡面那些波斯菊的花瓣已經完全合攏了,
像一朵朵閉合的骨朵,
安安靜靜地躺在箱底,
保持著極致的安靜。
他合上箱蓋,把它放在膝蓋旁邊的地面上,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靠著門柱,仰頭看了一眼夜色,然後收回視線落在腳邊那隻閉合的紙箱上,依然沒有說話。門內的燈光從他身後的方向湧出來,鋪在他肩頭和地面上,像一層溫熱的薄幕,在晚間的風裡保持著穩定的亮度和溫度,從門內持續地湧出來,覆蓋了他所處的整片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