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安哥拉兔蹲在她腳邊的沙發扶手上,
隔著大約半臂的距離,
姿態各異。
左邊那隻耳朵微微豎著,
鼻尖朝她的方向輕輕探了一下,
然後往前跳了半步,
把腦袋湊到了她垂在沙發邊緣的手邊,
用額頭頂端的絨毛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力道很輕,像在試探一道邊界。
右邊那隻沒有動,蹲在原地,
耳朵垂向兩側,身體貼著她的腿側,
用鼻尖輕輕拽了一下她的裙擺邊緣,
又鬆開,又拽了一下,
像是在用那道力道畫一個它自己才能看懂的圈。
蘇星冉放下手裡的手機,
彎腰把那隻正在拽裙擺的兔子撈了起來。
兔子的身體在她的手掌里蜷成一個緊湊的毛球,
比她想像中更輕一些,
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只有一層持續散發熱量的絨毛貼著她的掌心。
她低頭朝它的大耳朵里輕輕吹了一口氣,
兔子的耳朵在她吹氣之後迅速抖了兩下,
然後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圓眼睛裡帶著一點被突然打擾的委屈,
又把頭埋回了她的掌心裡。
客廳里其他的毛茸茸各自縮在自己的位置上,
沒有移動,也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廚房裡的氣氛在她們與兔子互動時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岸歌然握著碗沿的手指在某個瞬間微微收緊了一下,
整隻碗在他指間傾斜了一個角度又被他扶正了,
邊緣的湯汁晃了一下,
濺出了一小滴落在檯面上。
密里斯站在他旁邊,
手掌按在料理台邊沿,
指節泛白,他低著頭,
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下頜邊緣的弧線。
柯星朔從側面伸手接住了那隻差點滑落的碗,
放回檯面上,沒有多說什麼。
瀾野站在靠窗的位置,
他偏頭看了兩人一眼,
先看了看岸歌然逐漸平復的呼吸,
又看了看密里斯低垂的睫毛,聲音平穩,
像是在做一道不太需要重點強調的提醒:
「洗漱間在走廊盡頭,
冷水開到最大沖一會兒就好了,
記住別冒犯冉冉。」
他說完把視線移開了,
像在給那兩人留出不用當面回復的空間。
岸歌然先點了點頭,
把檯面上的碗碟重新擺正,
然後轉身朝走廊方向走了。
密里斯在他身後跟了兩步,
經過瀾野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也沒有偏頭看他。
午飯的火鍋在中午準時端上了桌,
鍋里的湯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白氣和辣味混在一起,
從鍋沿兩側升起來,
在桌面上方聚成一層薄薄的熱霧。
敖武端來兩隻小碗,
一碗盛著深色的醬料,
另一碗是淺色的菌湯蘸碟,
分別放在她左右手方便夠到的位置。
蘇星冉夾了一片肉放進紅湯里涮了幾秒,
撈起來在醬料里蘸了一下送進嘴裡,
嚼完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
「味道越來越好了。」
敖武站在旁邊抿著嘴笑了一下,
耳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紅,
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旁。
岸歌然和密里斯坐在桌子另一側,
各自端著一隻碗,
視線落在鍋里翻滾的湯麵上,
但沒有人先動。
蘇星冉又夾了一片肉,
這次放進白湯里涮好之後放在岸歌然的碗邊:
「先吃菌湯鍋,慢慢適應。」
岸歌然低頭看著碗邊那片肉,
夾起來在菌湯蘸碟里蘸了一下,
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
然後伸手又夾了一片。
密里斯也跟著夾了一片肉放進白湯鍋里,
等它涮熟之後撈起來吃掉,
他嚼完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片,
動作沒有刻意加快,
但也沒有停頓。
午飯後柯星朔帶著雙胞胎上樓,
樓梯轉角處的燈帶自動亮起,
又在他們經過之後依次熄滅。
走廊兩側的門排列整齊,間距均等,
盡頭有一扇半開的窗戶,
風從外面湧進來,
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
柯星朔走到走廊中間偏左的位置停下來,
側身讓出通道:
「這兩間是空的,你們自己選。」
岸歌然先選了一間靠右的,
推門進去看了一眼又退出來,
密里斯選了隔壁那間,
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然後帶上了門。
岸歌然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
沒有立刻進去。
他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
風正從外面湧進來,
沿著走廊的方向朝樓梯口移動,
然後他轉回來,問了一句:
「我們不和嚮導小姐住一起嗎?」
柯星朔站在走廊另一端靠窗的位置,
偏頭看了他一眼:
「我們都是自己住,她不喜歡地盤上有其他人。」
岸歌然沒再追問,
點了點頭推門進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風還在從窗縫裡持續湧進來。
柯星朔站在走廊盡頭沒有急著走,
他側著頭,
視線落在岸歌然剛剛合攏的那扇門上,
又移到了相鄰那扇門上,
風灌進來時他袖口被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裡,
既沒有往樓下走,
也沒有轉回身去敲任何一扇門,
只是把視線停在走廊盡頭的某個點上,
等風在他身前完全穿過去之後,
才轉回身朝樓梯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在轉角處放輕了一些,
像是怕驚動什麼,
又像是怕被什麼驚動。
窗外的風還在持續吹著,
沿著牆根的方向延伸,
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撞了一下,
又折返回樓梯間,
繼續向下流動。
在那陣風離開之前,
牆上剩下的一點微弱的暖光還亮著,
它並沒有立即熄滅,
而是保持著亮度,
從窗縫邊緣滲進來。
它維持了一段時間,
然後開始緩慢地變弱,
先是從邊緣向中心淡去,
然後徹底消失,
像一道被磨盡了的筆跡,
不偏不倚地消失在了風消失的那道軌跡上。
走廊重新回到暗色之中,
只剩下那兩道門縫的寬度還透著一線燈光,
安靜地亮在那裡。,
兩隻安哥拉兔蹲在沙發扶手上,
一隻主動一隻羞澀,
主動的那隻把腦袋湊到蘇星冉手邊蹭她指尖,
力道很輕;
另一隻拽住她裙擺,
小碎步打轉拽一下松一下。
蘇星冉彎腰把轉圈的兔子撈進懷裡,
毛茸軟綿的一團,
低頭往它大耳朵里輕輕吹了一口氣,
兔子抖了抖耳朵委屈抬眼,
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她笑得眉眼彎彎,
又對著兔耳朵吹了一下,
這回兔子把整顆腦袋都埋進她臂彎里,
不肯抬頭了。
廚房裡的岸歌然正端著碗,
忽然手指一緊,
湯汁差點潑出來,
被柯星朔眼疾手快扶住,
密里斯手掌按在料理台上,
指節泛白,
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才穩住。
那種鋪天蓋地的舒爽順著精神紐帶一路涌過來,
像被溫水從頭淋到腳,
讓人站都站不穩。
瀾野在旁邊看了他們一眼,
語氣平靜地提醒洗漱間在走廊盡頭,
冷水開到最大沖一會兒就好,
又補了一句記住絕不能冒犯冉冉。
他的話聽著體貼,
但「絕不能」三個字咬得恰到好處,
像在劃定一條不可逾越的邊界。
岸歌然和密里斯也沒多問,
轉身進了洗漱間把冷水開到最大。
午飯時火鍋咕嘟冒泡,
敖武端來兩碗蘸料,
一碗配麻辣鍋一碗配菌湯鍋,
蘇星冉誇他手藝越來越好,
敖武站在旁邊抿著嘴笑,
耳尖微紅。
岸歌然和密里斯第一次見這種吃法,
燙熟的肉片在蘸料里滾一圈送進嘴裡,
又辣又鮮直衝頭頂,
兩人眼睛都亮了,
低頭扒了好幾口才緩過來。
蘇星冉讓他們先吃菌湯鍋適應,
兩人乖乖照做,
等所有碗碟撤下去之後,
他們才意識到黑塔和外面不一樣,
這裡不急著把每一分鐘都填滿。
飯後柯星朔帶雙胞胎到樓上單人宿舍,
門關上時岸歌然頓了一下,
問我們不和嚮導小姐住一起嗎?
燼離回答我們都是自己住,
她不喜歡地盤上有其他人。
岸歌然沒再多問,
兩人選了相鄰房間。
走廊燈依次熄滅,
只剩兩扇門縫透出微弱的暖光。
柯星朔站在走廊盡頭沒有急著走,
夜風正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
吹得他袖口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他的目光停在蒼戾剛剛站過的那扇門邊,
像在確認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想。
窗外的風還在吹,他多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下樓,
腳步聲在走廊里逐漸變輕,
最後完全被風聲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