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霽榮喉結動了動。
強大的意志力控制著他的雙眼視線上移,他解開董沁薇的安全帽後,牽著她下了車。
董沁薇絲毫沒有察覺剛才的不妥。
她還在回味在風中的感覺:「說來不怕你笑話,我連自行車都不會騎,也沒坐過小電驢,原來騎車的感覺這麼好。很自由,很舒服。」
等她視力恢復以後,她一定要買一台小電驢,沒事也騎著在軍區里到處轉轉。
何霽榮忍俊不禁:「我有什麼可笑話你的?作為軍區首長的千金,你肯定從小就有專車接送,自然不用像普通大眾一樣學騎車。」
董沁薇點了點頭:「我幼兒園上的是軍區內部的,就算我爸媽沒時間接我,也會有我爸的兵開車接送我。」
何霽榮嘆了口氣:「反倒是我……小學三年級開始,就每天自己騎車上下學,風雨無阻、春來秋去。我才是那個,不怕你笑話的人呢。」
董沁薇腦海中,浮現一個小小少年背著沉重書包,騎車穿梭在晨霧或夜色中的場景。
他沒有父親。
母親要拼命掙錢。
他還要替母親帶弟弟。
他不僅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還要學會長兄為父。
那是一段不短的、令人心疼的歲月。
董沁薇想了想那個畫面,就覺得鼻子有點酸,她面對他的方向:「你摔過沒?」
「怎麼沒摔過呢,」何霽榮苦笑一聲:「我15歲那年的冬天,一家人雖然已經從鄉鎮搬到了H市,但一直沒能買得起房子。
沒有房子,就沒有學區,我的戶口就還在老家。
我媽跑了很多關係,最後在一所民辦初中給我搞定了借讀手續。
可是,那所學校每天騎車到家裡,單程需要40分鐘,那年冬天特別冷,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道路上很多四個輪子的汽車都失控了,我的自行車也失控直接跌到了冰湖上。
我連人帶車破冰摔進了冰冷的湖裡。
當時,天都沒亮呢,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路燈在亮著。
萬幸那片湖的水只到我的肩膀,我站起來,拖著車,一路開了湖面的冰爬上了案。
那會兒距離學校還有十幾分鐘的路程,我硬是騎著車趕到了學校,再跟班主任尋求幫助。
幫助人借了我一套衣服,還給我泡了一杯熱乎乎的板藍根。
他正要給我媽打電話的時候,我求他別打。」
董沁薇有些著急:「為什麼?你當時多冷啊,而且你都摔傷了,下午放學要怎麼回家啊?我記得,你姨媽那時候不是已經搬去跟你們一起住了?就算藍姨沒時間去,姨媽也能去學校接你啊。」
何霽榮倒是顯得非常平靜:「姨媽雖然搬來跟我們一起住,但她時常還要幫著我媽做生意,我媽那時候開水果超市,為了更大的利潤,她跟我姨媽每天騎著破三輪車,凌晨三點出發,四點半才能趕到最大的批發物流中心,那裡的水果是全省最便宜的,去晚了就拿不到最新鮮的貨。
等她們拿到貨以後,再騎著破三輪趕回店裡,已經是早上七點的事情了。我媽就給店裡上貨,負責開店,我姨媽就要忙活我兩個弟弟的早餐,把他倆照顧好,再親自送他倆去小學。
那會兒,我家裡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經不起一丁點風浪跟變故,不然一整個家裡的日程都會被打亂。
我總不能因為我,耽誤我媽開店,或者耽誤我兩個弟弟上學。
我知道我媽為了把我送到那所初中,交了整整8萬塊錢的贊助費。你知道那個年代,在我們那個小地方,8萬塊錢我媽要賣多少貨才能掙來嗎?
她已經在她能力範圍內,給了我最好的生活。
我也應該在自己能承受的範圍內,盡多地減輕家裡人的負擔。」
董沁薇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或鼓勵眼前的何霽榮。
想說些話,又覺得矯情,那些沉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連他自己再回首都像是說別人的故事那樣平淡輕鬆。
可她卻不敢想。
這大概只是他成長中,千千萬萬次委屈里的其中一次。
何霽榮看她快哭了,嚇了一跳,趕緊勸道:「你可別真的哭出來啊,這都過去了,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董沁薇低頭,眼淚掉下來。
她擦了擦,然後很不好意思地說著:「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哭的,就是覺得,你們都很不容易。」
何霽榮很想幫她擦眼淚。
他想說,他需要的不是她的同情。
但想起之前,母親告誡過他的話:「兒子啊,媽覺得你對薇薇有點不一樣,但是你要清楚,我們兩家門第差的太多了,婚姻一定是要門當戶對的,咱不占便宜高攀,也不扶貧低就,咱要認清自己,你是啥條件,就找啥條件的,不然最後一定是怨偶。你一定要保持清醒。」
何霽榮伸出去幫她擦眼淚的手,就這樣生生頓住了。
他勾了勾唇,不得不承認,老媽說的是對的。
越是回想往事,越是覺得,他跟董沁薇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何霽榮苦澀一笑:「看吧,你小時候過著公主一樣的生活,我小時候卻在為生活掙扎,這……」
「可你卻不辭艱險,一路披荊斬棘站到了我的面前!」
董沁薇忽然打斷了他的話。
這也讓何霽榮整個人一愣,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她。
董沁薇朝著他的方向看來,雙眸雖然沒有看到他的眼睛裡,可她眼睛裡卻盛滿真摯的笑意:「過程固然曲折,可結果一樣很重要。不管你是怎麼來的,只要你現在站到了這裡,就足以說明你已經獲得了被肯定的資格!」
何霽榮靜靜看向她,沒有說話。
董沁薇小心朝著他的方向伸出手。
他就眼巴巴看著,看著她一點點摸到他的袖子,再一點點握住了他的手。
董沁薇雙手把他的手包裹了起來,仿佛她整個人輕輕擁抱住了他。
「大哥,你真的很厲害、很優秀,但我總能感覺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自卑。儘管你掩飾的很好。可我想跟你說,如果連你這樣優秀的男人都要自卑的話,那這世上至少超過八成的男人都該自慚形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