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清」兩個字被淚水暈開一片墨跡，哪吒把那張協議揉成一團，又展開。
什麼人前恩愛，人後兩清？
哪吒重新把紙折好，收進豹皮囊，收到月老給的冊子時，驀然頓住。
還有另一本。
師父給的那本避火圖……
哪吒的耳尖騰地紅了，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把豹皮囊系好，又解開，又系好。
他朝寢殿走去。
昨晚翻窗進去的時候，她摟著他脫下的紅色外袍，蜷成一團，睡得正沉。
那個畫面，就像是誰在他心上扎了一下，有點疼。
等他自己個兒回過神來，他人已經回到偏殿，兩手空空，冊子忘了拿，還在寢殿枕頭底下。
現在，哪吒趁她不在，推開寢殿的門，解下豹皮囊擱在案上，手探進枕頭下面——空的。
他掀開被子，翻遍床鋪，沒有！
哪吒臉色微變，轉身朝蓮池走去。
她看到了？還是沒看到？
遠遠地就瞧見她了，少女提溜著他給的繡球兒，拋來拋去的玩。
她每拋一下，他心就跟著跳一下。
咚——拋上去。
咚——接住。
嘖，心怎麼還帶這樣跳的？
迴廊拐角處，他來來回回走了三四趟，一步都沒邁出去。
昭靈老早就瞧見他了，她把繡球兒接在手裡，看著他在那裡轉圈。
等他終於走出來，她才發現不對勁。
少年飛上紅霞的一張臉，偏表情還是一本正經，負著手，跟要練天兵似的。
「你。」他開口，「你在寢殿。」
昭靈等他往下說。
「有沒有發現。」
他停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什麼東西？」
昭靈問他：「三太子，你說的是什麼東西？」
哪吒的目光左右飄忽，就是不落在她臉上。
「就是……床上，有沒有什麼東西？」
昭靈絞著繡球兒上的流蘇：「床上不就枕頭被子？還能有什麼？」
哪吒的肩微微鬆了半寸。
「還是有的。」她又開口。
那半寸又繃回去了。
「飛星逐月收拾的時候，沒把撒帳仙果收拾乾淨。昨晚我找出來幾顆花生。」
哪吒那顆心落回肚子裡，還沒落穩，又被她一句話拎起來。
「三太子，月老跟你說什麼了？」
他背過身去：「沒什麼。」
月老說的那些話，一句都不能告訴她。
「從今天起，在人前，我叫你昭靈。」
他在腦子裡把月老的教程從頭翻到尾，挑出最靠前的一條。
「還有。」他的聲音放輕，「要牽手。」
說完這三個字，他的耳朵通紅。
繡球兒從她手上掉下來，落在腳邊。
「還要擁抱。」
他這句比上一句說得更順，昭靈退到離他一臂遠的地方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收緊。
他在心裡把月老教的剩下的內容——什麼親吻，什麼圓房，什麼肌膚之親，全部劃掉。
不用教，她連牽手都不想。
「明天我去當值。」他生硬地轉移話題，「休沐解除了，可以出門了。」
昭靈立刻笑了：「那太好了！三太子不用再被困在雲樓宮了。」
她笑得越開心，哪吒的臉色越僵。
她這麼高興，是因為他終於要走了？
夜裡，偏殿。
他本可以打坐，打坐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她，不打坐的時候，腦子裡也是她。
哪吒索性把手臂枕在腦後，閉上眼。
混天綾層層疊疊地纏上來，少女的長髮鋪了他滿膝，混天綾裹著她的腰，和他纏在一起，怎麼解也解不開。
「哪吒。」她說，「你勒得我好疼。」
哪吒猛地睜開眼，後背撞在榻邊的矮几上，哐當一聲。
蓮花化身，本該清淨無垢，但他現在熱得想把衣服全脫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擺，立刻移開目光。
「什麼毛病。」
他低聲罵了一句，掐了一道淨塵訣。
沒淨。
又掐一道。
還是沒淨。
第三道掐完，那股熱退了一半，指尖還在顫，他居然連這點定力都沒有了？
哪吒匆匆披上外衣，推門直奔蓮池，冷水漫過肩頭，那股熱意總算退了幾分。
寢殿裡，昭靈翻來覆去。
哪吒今天好奇怪。
為什麼要提牽手，擁抱？蓮池那兒就他們兩個，不是應該保持人後兩清的距離嗎？
她只是遵守約定而已，他怎麼好像不太高興？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上有淡淡的蓮香。
哪吒臉紅，這個畫面她見所未見，月老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讓他變成那樣？
知知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來：昭靈，我知道，他在想……
「想什麼？」
知知：想你。
「不可能。」
知知：昭靈，你知道夫妻之間除了牽手和擁抱，還要做什麼嗎？
「不、不知道。」
知知：我告訴你。
昭靈閉上眼：「知知，你安分一點。」
知知：你知道他為什麼問床上有東西嗎？
「什麼？」
知知：你摸下床底，我放那兒了。
昭靈摸出來一看——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三個字。
《避火圖》
昭靈的第一反應是哪吒的公文，「避火」聽起來像是防火的陣法圖。
「那他今天怎麼不說清楚呢？應該很重要吧？」
知知：是很重要，你看看就知道了。
昭靈隨手翻開。
第一頁。
她整個人定住了。
第二頁。
她的臉從粉紅變成通紅，從通紅變成仿佛要燒起來。
第三頁。
她「啪」地把冊子合上，扔出去，砸在枕頭上彈了一下。
這、這這這這是什麼？這不是陣法圖！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知知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來：我找到的時候翻了一遍。
知知：我不但看了，我還想試試。
「你敢！」
知知沒再說話，但昭靈能感覺到她還在——在血管里，在心跳里，在每一次呼吸里，等著她放鬆警惕的那一刻。
等等。她忽然想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這本冊子，是哪吒的。
知知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所以他今天臉紅，是在想這個。
昭靈猛地抬頭：「這種東西、這種東西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看沒看過跟我也沒關係！」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大，像是在說服自己，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把那本冊子從枕頭上撿了回來。
昭靈把那本冊子壓在自己枕頭底下，她就先保管一下。
萬一……萬一他來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