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同所西側的旱廁,是這片高牆深鎖的牢籠里,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夢魘。
這裡常年沒有自來水沖洗,水泥砌成的坑位周圍積著經年尿垢,早已泛成刺眼的深黃色。
濃重的氨氣堵在狹窄的空間裡,吸一口便頂得喉嚨發緊,牆壁受潮斑駁,高處那扇破鐵窗被秋風吹得來回撞動,尖響一陣接著一陣。
「看在你早上去大操場磕頭認錯的份上,今天的電擊給你免了。」
光頭督導員站在門口,手指捏著鼻子,將一把禿毛塑料刷扔到陸言腳邊,又踢過去半桶發灰的髒水。
「不過你也別想閒著,這一排坑位全部刷乾淨。」
他偏頭吐掉嘴裡的煙渣,抬手指向最裡面。
「陳主任下午過來檢查,哪處還有髒東西,你晚上就去二號室睡鐵椅子。」
陸言站在污水橫流的旱廁里,垂眼看著腳邊發黃的水泥地。
若是三年前,在他還沒認識傅寒州的時候,有人告訴他,有一天他會跪在這種地方,替一群惡棍刷廁所,他大概只會覺得對方瘋了。
從前的陸少爺,潔癖重得讓身邊人都受不了。
在大學畫室動筆前,他必須用薰衣草味的洗手液洗三遍手,畫板上也不能落灰,哪怕衣服沾到一點鉛筆末,他都要立刻回去換掉。
那雙手曾經修長白淨,指甲永遠修剪得整整齊齊,只碰畫筆,鋼琴鍵,還有那些昂貴的金絲白紙。
他也曾以為,自己會用這雙手慢慢畫出想要的未來。
如今,黑色污垢已經塞滿他的指甲縫,掌心破開的血口泡過髒水,邊緣發白起皺。
「還不動手,真拿自己當少爺了?」
光頭督導員等得不耐煩,朝地上啐了一口。
陸言沒有回應。
他彎腰撿起禿毛刷,膝蓋隨即落進坑位前的黃垢里,動作順從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濕冷的髒水迅速浸透灰色制服,貼住早已磕傷的膝蓋,寒氣順著腿骨一點點往上鑽。
陸言垂著頭,握住刷柄,一遍遍蹭過堅硬粗糙的水泥邊沿,刺耳的沙沙聲填滿整間旱廁。
氨氣混著惡臭直衝鼻腔,胃裡翻了兩下,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高燒還沒有退,額頭燙得厲害,腦袋也在渾濁的空氣里陣陣發沉,眼前的黃垢時清時糊,連周圍的一切都隔遠了。
沉重的軍靴踩過濕漉漉的水泥地,每一步都帶起拖沓的水聲。
光頭督導員叼著廉價香菸,背著手走進來,繞著跪在地上的陸言來迴轉了一圈。
早上的晨間懺悔中,陸言當著所有人的面跪下,照著認罪書逐字背完,徹底堵死了他在陳主任面前邀功的路。
原本準備好的電擊沒能用上,光頭督導員越想越窩火,鞋底在地面積水裡反覆踩了幾下,濺起的污水全落在陸言衣角上。
他還想試試,看看這個新來的硬骨頭究竟能忍到什麼時候。
光頭督導員歪過嘴,一口帶著黃痰的濃水吐在陸言正在刷洗的牆面上,落點離他的臉不到十公分。
發臭的痰水貼著牆往下淌,很快流到剛剛刷過的地方。
陸言手裡的刷子停了一瞬,睫毛輕輕動了兩下,隨即繼續低頭刷洗,連呼吸都沒有亂。
光頭督導員冷笑著抬起右腳,粗笨的橡膠軍靴直接踩上陸言撐在地面的右手。
膠底碾過掌心的水泡和裂口,又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來迴轉了半圈。
骨節被壓得輕響一聲。
「嘶……」
陸言從齒縫裡漏出一點氣音,手背的皮肉被砂石磨開,血水混著傷口裡滲出的組織液,從鞋底邊緣一點點淌出來。
「不好意思啊,剛才沒看清。」
光頭督導員沒有收腳,反倒把大半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嘴裡那根煙隨著說話上下晃動。
「怎麼不叫了,昨天在大禮堂不是還挺有骨氣嗎?」
他低下頭,等著看陸言發怒。
「來,再瞪我一眼試試。」
冷汗從陸言額角滲出來,沿著蒼白的臉頰滑到下巴,撐在地面的肩膀也開始發抖。
七哥說過,只有學會裝狗,才能保住藏在裡面的那點人樣。
那句話早已烙進陸言腦子裡,每到撐不住的時候,便會重新冒出來。
在光頭督導員滿懷惡意的注視中,陸言一點點抬起臉。
那張臉蒼白憔悴,找不到屈辱,也看不到怒氣,疼痛留下的冷汗還掛在鬢角,目光卻溫順得令人發慌。
他動了動被踩住的右手,嗓子啞得發乾,開口時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督導員,您的鞋踩到髒水了,我幫您擦乾淨。」
話音落下,陸言用左手扯起寬大潮濕的衣袖,覆上那隻沾滿污泥的軍靴。
他擦得緩慢又仔細,從鞋頭一直擦到邊緣,連濺進縫隙里的髒水也沒有漏掉。
衣袖很快髒成一團,手背的血還在往下流,滴進積水裡,散成一圈淺紅。
陸言始終低著頭,順從得挑不出錯,似乎他生來就該跪在泥水裡替人擦鞋。
光頭督導員臉上的冷笑逐漸收住。
腳下的人沒有掙扎,只拿自己的袖子認真擦著那隻碾爛他手背的鞋。
這份過分安靜的順從堵得人胸口發緊,光頭督導員後頸冒出一層冷汗,踩在陸言手上的腳也立即收了回去。
「媽的,真是個瘋子。」
他往後連退兩步,鞋跟撞上水桶,桶里的灰水晃出來大半。
光頭督導員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轉身快步離開旱廁,軍靴踩出的水聲比來時亂了不少。
破鐵窗仍在秋風裡來回撞動,除此之外,再也沒人說話。
陸言跪在泥水裡,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曾經白淨的手背已經裂得不成樣子,血混著污垢往指縫裡鑽,幾處水泡也被徹底踩破,只剩翻捲髮白的皮肉。
他看了片刻,連擦拭的念頭都沒有。
曾經折磨他的潔癖,還有那些從小被人精心養出來的嬌貴和體面,都在這間旱廁里,被那隻軍靴踩進了泥水。
陸言已經用不上那些東西了。
它們屬於從前那個愛著傅寒州的陸言,屬於那個還相信承諾,也相信自己能等到結果的傻子。
他盯著腳邊渾濁的污水,腦中忽然浮起大屏幕上的畫面。
傅寒州替林家千金撐著傘,掌心乾淨,衣袖整潔,側過身替她擋住落下來的雨。
那雙手沒有沾過泥,也沒有留下半道傷口。
外面的傅寒州穿著價值幾十萬的高定西裝,站在人群和鏡頭中央,走的是光明坦蕩的大路。
傅寒州當然會怕。
他大概怕陸言這個患有同性戀病變的髒東西靠得太近,更怕這段見不得人的關係毀掉他的前程。
陸言跪在旱廁的水坑裡,喉嚨里忽然漏出一聲極輕的笑。
笑聲短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胸口卻跟著震了兩下,牽得喉嚨和肋骨一起發疼。
傅寒州。
你怕我弄髒你。
可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地方,熬過電擊,毆打和屈辱以後,我已經親手把從前的自己揉爛在泥地里。
如今再想起你那隻替別人撐傘的手,我也嫌髒。
陸言不需要那把傘了。
走到這一步,他早已沒有什麼值得躲進傘下護住。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碰那點遙遠又虛假的溫暖。
受傷的右手重新握住禿毛刷,手指剛一收緊,裂口便再次滲出血來。
陸言沒有鬆手,只低下頭,一遍接著一遍,繼續刷洗腳下這片骯髒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