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沒人敢出聲,直到傭人上前收拾殘局,瓷片碰進托盤的輕響才打破沉默。
陸意安懶懶靠在霍修明懷裡,由著男人用那雙帶著薄繭的手攬住他的腰。
他微微仰臉,清亮的眸子裡藏著幾分促狹,修長的手指貼上霍修明的西裝紐扣,慢悠悠地撥弄了兩下。
「霍總,剛才那聲愛人,叫得倒是順口。」
陸意安歪了歪頭,清冷的嗓音拖出幾分勾人的意味。
「可我什麼時候簽字答應,要當你的愛人了?」
霍修明垂眸看他。
方才對著何管家時的狠厲已經收得乾乾淨淨,落到陸意安身上的目光又沉又燙,半點也不肯遮掩。
他俯身貼近少年耳側,呼吸拂過微熱的耳廓。
「從你昨晚在畫紙上落下那句,An獻給我的神明開始,神明就已經收了你的抵押物。」
說完,霍修明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力道算不上重,卻讓陸意安肩背發麻,擱在西裝紐扣上的手也跟著蜷了蜷。
「現在想反悔?」
霍修明沒有立刻退開,薄唇擦過他的耳側,低低補了一句。
「晚了,霍太太。」
那聲霍太太落進耳中,陸意安唇邊的笑更明顯了些。
他不躲,反倒伸手攀住霍修明的肩,將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了他。
「霍總,大管家的一條胳膊,再加一件價值千萬的南宋汝窯。」
陸意安停了停,指腹沿著他的衣領輕輕掃過。
「為了護我,大清早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會不會太貴了?」
「不貴。」
霍修明俯身托住他的腿彎,將人打橫抱起,邁步朝二樓走去。
他的腳步始終穩當,開口時連半點遲疑都沒有。
「我的太太,有價無市。」
「老宅那群快入土的東西,連你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霍修明抱著他踏上樓梯,手臂往上收了收,讓少年靠得更舒服。
「別說一件汝窯,就算他們把老宅的藏寶閣全搬過來,也只能給你當顏料盤。」
陸意安貼在他胸前,隔著襯衫聽見那一下快過一下的心跳,眼底那點玩笑慢慢散開,餘下的暖意怎麼也藏不住。
他忽然覺得,失憶也沒什麼不好。
過去那些承諾早已爛在泥里,他不想撿,也不打算再回頭看。
他只要眼前這個男人。
哪怕要掀翻整個京城,霍修明也會把他護在陽光下,讓他乾乾淨淨地活,讓他想畫什麼便畫什麼,再不必向任何人低頭。
兩個小時後,京城西郊,霍氏老宅。
這座傳承百年的莊園終年不見多少人氣,深色屋檐覆著雨水,連廳前的石階都透著一股陰沉。
此刻,壓抑多年的安靜被尖叫聲撕了個乾淨。
「反了,簡直是反了!」
主位上,年過八旬的霍老太爺氣得手臂發抖,抓起桌上的紫砂壺便砸向地面。
壺身撞上青磚,當場摔得粉碎,茶水濺上了幾名旁支宿老的鞋面,卻沒人敢低頭去擦。
大廳中央,何管家躺在擔架上,右臂裹著厚重的石膏,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他哭得嗓子發啞,鼻涕眼淚糊了滿臉,開口時仍不忘往陸意安身上潑髒水。
「老太爺,您得給奴才做主啊!」
「霍修明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那個男寵陸言當著奴才的面毀了汝窯洗,還用髒油彩污了這麼貴重的東西!」
何管家喘了幾口氣,斷臂傳來的疼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霍修明不但不攔,還讓人打斷奴才的胳膊,把奴才扔出了公館!」
說到這裡,他哭聲更重,撐著身子便想從擔架上爬起來。
「他還說,以後霍家的規矩,全由那個男寵說了算!」
十幾個老宅旁支坐在兩側,聽完這番哭訴,一個個臉色鐵青。
「家主這是為了一個玩意兒,要跟整個老宅翻臉嗎?」
「荒唐,簡直敗壞門風!」
另一名宿老拍著桌子站了起來,唾沫飛出老遠。
「一個不知道被多少人玩過的爛貨,也敢進霍家的門,還妄想給霍家立規矩?」
眾人正要商量該怎麼動用家法,桌上和衣袋裡的手機便接連響了起來。
鈴聲一陣追著一陣,吵得人耳膜發麻。
何管家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霍老太爺握緊拐杖,手背上青筋隆起,直到管家遞來手機,他才抬起發抖的手接過。
「什麼?」
「銀行宣布提前收回老宅名下三家上市公司的全部貸款?」
話音剛落,旁邊又有人接通電話,聽了沒幾句,臉色便白了。
「老宅在北美的九個港口,被霍氏集團的法務部聯合查封了!」
緊接著,一名中年男人攥著手機衝進大廳,鞋底帶進來的雨水在地面拖出凌亂的痕跡。
「老太爺,重工集團剛發來通知,已經切斷老宅在內陸的所有原材料供應!」
噩耗接連傳來,前後不過三分鐘,方才還喊著家法的宿老已經沒人敢再開口。
有人匆忙撥打電話,有人扶著桌沿翻找聯繫人,還有人幾次按錯號碼,急得額頭全是冷汗。
霍修明出手太快,根本沒給他們留下周旋的餘地。
整座大廳只剩雜亂的鈴聲和越來越重的喘息。
霍老太爺跌坐回太師椅,望著滿地紫砂碎片,握著拐杖的手抖了許久,嘴唇開合幾次,始終沒能發出聲音。
他原以為送去一件汝窯洗,只是敲打陸意安,也藉此提醒霍修明,老宅的規矩還輪不到一個外人踐踏。
可霍修明連桌子都掀了。
為了那個叫陸言的少年,他寧可斷掉老宅所有生路,也不肯退讓半步。
直到這一刻,滿廳的人才終於明白,陸言從來不是他們隨手便能處置的玩意兒。
那是霍修明拿命護著的人。
誰敢碰他,霍修明就會讓誰把欠下的帳連本帶利還回來。
與此同時,警察醫院的病房裡,電視正在播放傅氏集團破產清算的最新新聞。
傅寒州兩條腿都打著厚厚的石膏,神情木然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盯著電視,卻許久沒有眨動。
他的母親今早已被正式批捕起訴,傅家名下的別墅,豪車和私人帳戶也全部遭到凍結。
昔日風光無限的傅家大少爺,如今住在散著消毒水味的普通病房裡,連下一筆醫藥費都拿不出來。
「傅總。」
林助理推門進來,腳步在病床前停下,手中還拿著剛送來的京城八卦報紙。
傅寒州轉過僵硬的脖頸,空洞的目光落到報紙上,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
「陸言有消息嗎?」
林晏看了他片刻,將報紙遞到他手邊。
「傅總,陸少爺今早又上新聞了。」
他改了口,喉結也跟著滾動了一下。
「現在應該叫他An大師。」
傅寒州的手指動了動,卻沒有接過那份報紙。
林晏只好將報紙攤開,放到他的被子上。
「霍氏老宅的大管家帶著南宋汝窯去公館找他的麻煩,結果被霍總當場打斷一條胳膊,連人帶汝窯一起扔出了公館。」
他說到這裡,聲音發緊,視線從傅寒州臉上避開。
「霍總還當著公館所有人的面留了話,以後霍家的規矩,由他的太太陸意安說了算。」
「現在整個京城都傳遍了,說霍總已經帶他去民政局領證,陸少爺成了名正言順的霍太太。」
霍太太。
傅寒州盯著報紙上的三個字,胸口忽然堵得發疼,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霍太太。」
他跟著念了一遍,目光慢慢落向自己被石膏固定的雙腿,又越過狹窄的病房,看向牆角那把掉漆的椅子。
眼淚從眼尾滑進鬢角,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攥緊身下的被單,手背繃起一根根青筋。
「為什麼,我當年要藏著他?」
傅寒州喉嚨發啞,每個字都說得艱難。
「我為什麼怕別人知道我愛他?」
「我為什麼要把他藏在那間不見天日的小公寓裡?」
他停了許久,胸口起伏越來越重,眼淚也跟著往下淌。
「我為什麼要為了一個繼承人的位置,任由我媽把他扔進那個地獄?」
林晏站在床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霍修明敢讓所有人知道他是霍太太,敢為他砸掉千萬古董,打斷老宅大管家的胳膊。」
傅寒州仰頭望著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斷斷續續,越笑越啞,到最後只剩喉間擠出的氣音。
「可我呢?」
「我把他當成見不得光的恥辱。」
傅寒州閉上眼,淚水沿著蒼白的臉頰落進枕頭。
「我算什麼東西啊……」
他的愛里摻了太多算計,也藏了太多自私。
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少年,被他親手推入深淵,連一次回頭求救的機會都沒得到。
後來,霍修明在深淵裡接住了陸意安。
他把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年帶回陽光下,給了陸意安傅寒州從未敢給的一切,也將人捧到了傅寒州再也無法觸及的位置。
午後,霍氏公館。
陽光穿過落地窗,鋪在大畫架和滿地顏料上。
陸意安已經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畫袍,手裡端著調色盤,站在畫板前專心落筆。
霍修明站在他身後,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腰,掌心貼著纖細的腰線,溫熱呼吸落在少年頸側。
「安安,下個月的威尼斯畫展,你準備拿哪幅畫來付我的利息?」
陸意安沒有停筆,只偏過臉,在霍修明的薄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拿你當利息,好不好,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