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鳶是被一陣壓抑的、仿佛野獸受傷般的低吼聲驚醒的。
她緩緩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竹製屋頂。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竹子特有的清香。
她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渾身酸軟,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但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還活著。
顧明鳶偏過頭,看到了躺在身側的謝玄卿。
他也醒了。
男人半靠在床頭,墨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身上那件濕透的黑衣已經被換下,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色中衣。
中衣的領口敞開著,露出他線條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蒼白的胸膛。
他的臉色依舊很差,但比起之前那副死人樣,已經好了太多。
此刻,他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左手。
那隻曾經為顧明鳶擋下毒箭的手,手背上,一個血紅色的、形似蝴蝶的詭異圖騰,若隱若現。
圖騰的顏色很深,像是用血烙印上去的。
「這是什麼?」
謝玄卿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壓抑的、即將失控的暴戾。
顧明鳶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同樣的位置,一個一模一樣的血色蝴蝶圖騰,正安靜地趴在她的手背上。
只是顏色比他手上的要淺上許多。
「同心蠱。」顧明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謝玄卿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地鎖定在顧明鳶的臉上。
眼底,是驚濤駭浪般的震動,和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恐。
「你……」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傻子。
他體內的毒,是南疆最霸道的「見血封喉」。
除了傳說中以命換命的「同心蠱」,無藥可解。
這個女人,竟然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
為什麼?
就因為他是她所謂的「靠山」?
謝玄卿不信。
他修無情道,斷情絕愛,看透了世間最骯髒的人心。
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無緣無故的犧牲。
尤其,還是出自顧明鳶這個滿肚子算計、把「利己」二字刻在骨子裡的女人。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謝玄卿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因為大人你不能死。」顧明鳶從床上坐起來,扯了扯身上同樣被換上的、寬大的苗族服飾。
「你死了,我一個人帶著那麼多錢,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西南,活不過三天。」她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所以,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很划算的買賣。」
她故意把話說得功利,絕情。
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欠了她什麼。
他們之間,最好永遠是清清楚楚的利益交換關係。
一旦摻雜了感情,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然而,謝玄卿在聽到她這番話後,臉上的神情,卻變得愈發可怖。
「划算的買賣?」
他重複著這幾個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愉悅,只有刺骨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掀開身上的薄被,下了床。
一步一步,朝著顧明鳶走了過來。
高大的身影,帶著極具侵略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她。
「你覺得,用你的命來綁住我的命,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謝玄卿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尾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一層驚心動魄的猩紅。
那雙向來悲憫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的是顧明鳶看不懂的、濃稠如墨的瘋狂與偏執。
顧明鳶心裡咯噔一下。
她感覺到了危險。
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平日裡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國師,判若兩人。
他像是被撕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內里最原始、最暴戾的野獸本性。
「謝玄卿,你冷靜點。」顧明鳶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冷靜?」謝玄卿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竹床上,將她整個人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間。
溫熱的呼吸,夾雜著他身上特有的沉香和淡淡的血腥味,盡數噴灑在她的臉上。
「你知不知道,同心蠱一旦種下,意味著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顧明鳶被他看得心頭髮毛,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
「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謝玄卿的指尖,輕輕撫上她手背上那個血色的蝴蝶圖騰。
冰涼的觸感,讓顧明鳶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你的喜怒哀樂,你的生老病死,都將與我緊密相連。」
「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去撩撥別人。」
「你再也不能用那種看獵物的眼神,去看別的男人。」
「因為……」
他頓了頓,俯身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一字一句道。
「我會嫉妒。」
「我會發瘋。」
「我會殺了他們。」
顧明鳶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個男人,是瘋了嗎?
他不是修無情道的嗎?
這些話,怎麼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你……你不是修無情道嗎?」顧明鳶的聲音都在發顫。
「無情道?」謝玄卿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的猩紅愈發濃烈,嘴角卻勾起一抹自嘲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在你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我、撩撥我,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來救我的時候,我的無情道,就已經被你親手毀了。」
「顧明鳶,你贏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緩緩摩挲著她嫣紅的唇瓣。
「你成功地,把我,拉下了神壇。」
「現在,該你對我負責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再也無法克制。
他低下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再像以往那樣,帶著試探和克制。
而是充滿了侵略性、占有欲,以及失而復得的瘋狂。
他撬開她的齒關,攻城略地,不給她任何喘息和反抗的機會。
顧明鳶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被他吻得幾乎要窒息,雙手下意識地推拒著他堅硬的胸膛。
然而,她的那點力氣,在他面前,無異於蚍蜉撼樹。
謝玄卿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另一隻手,則粗暴地撕開了她身上那件寬大的苗族服飾。
「刺啦」一聲,布料碎裂。
大片雪白的肌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顧明...鳶渾身一顫,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謝玄卿!你瘋了!」她掙扎著,想要推開他。
然而,她的反抗,卻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徹底激發了他骨子裡的暴戾。
謝玄卿眼底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他一把將她按倒在身後的竹床上,高大的身軀覆了上來,將她死死地壓在身下。
「我是瘋了。」
他看著身下這張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臉,看著她那雙因為驚恐和憤怒而泛起水光的桃花眼,沙啞地開口。
「從在鳳縣地牢里,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瘋了。」
他再也等不及。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從她的唇瓣,一路向下,吻過她精緻的鎖骨,在她雪白的胸前,留下一個個霸道的、宣示主權的印記。
竹樓外,月上中天。
竹樓內,春色無邊。
在極致的疼痛與極致的歡愉中,顧明鳶徹底失去了意識。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之後,那個剛剛還在瘋狂索取的男人,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從她身上滾落下來。
他躺在她身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他體內的毒,並沒有完全解開。
同心蠱,只是將一半的毒,轉移到了顧明鳶的身上。
而剩下的那一半,依舊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瘋狂地肆虐。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被凌遲。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側過身,將那個已經昏睡過去、渾身都布滿了他痕跡的女人,緊緊地摟進懷裡。
他低下頭,用布滿薄繭的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未乾的淚痕。
然後,將一個滾燙的、帶著無盡虔誠與悔意的吻,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鳶兒。」
「別怕。」
「從今往後,我護著你。」
……
三天後。
顧明鳶終於從昏睡中醒來。
她一睜眼,就對上了一雙關切的眸子。
是阿月。
「你醒啦?」阿月見她醒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連忙將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遞了過來,「快,把這個喝了,這是阿爹給你熬的補氣血的藥。」
顧明鳶撐著酸痛不已的身體坐起來,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溫熱的藥汁滑入喉嚨,讓她感覺舒服了不少。
「他呢?」顧明鳶放下碗,聲音還有些沙啞。
「那位公子啊?」阿月指了指門外,「他好著呢,一大早就出去打獵了,說是要給你補補身子。」
顧明鳶愣了一下。
打獵?
他身上的毒……
「他的毒,解了?」
「還沒全解。」阿月搖了搖頭,「不過已經不致命了,剩下的餘毒,需要慢慢調理。我們寨子裡的草藥,加上同心蠱的效力,不出半月,就能徹底清除。」
說著,阿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
「說起來,你們漢人可真奇怪,明明是夫妻,卻還要分床睡。」
顧明鳶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睡的這張竹床旁邊,還鋪著一張簡陋的地鋪。
這三天,謝玄卿都是睡在地上的?
他一個中了劇毒、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竟然把唯一的床讓給了她?
顧明仿鳶的心裡,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就在這時,竹樓的門帘被掀開。
謝玄卿提著一隻處理乾淨的野雞,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衣,長發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
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看到顧明鳶醒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飄向別處。
那晚的瘋狂與失控,讓他至今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他怕她會恨他。
「醒了?」他把野雞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走到床邊,聲音有些乾澀。
顧明鳶看著他,沒有說話。
竹樓里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還是阿月打破了沉默。
「我去給你們熬雞湯。」她笑著拿起野雞,識趣地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那天晚上……」謝玄卿深吸一口氣,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是我失控了,我……」
「我知道。」顧明鳶打斷了他。
她看著他,眼神清明,沒有半分怨懟。
「你中了毒,神志不清,我不怪你。」
她越是這麼說,謝玄卿的心裡就越是難受。
他寧願她打他,罵他,也不想看到她這副雲淡風輕、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這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強迫了她的混蛋。
而她,只是在施捨他一點可憐的體面。
「我……」謝玄卿還想說些什麼。
顧明鳶卻突然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主動抱住了他的腰。
謝玄卿的身體猛地一僵。
「謝玄卿。」顧明鳶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以後,不准再睡地上了。」
「你身上還有傷。」
男人高大的身軀,在聽到這句話後,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反手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獨有的馨香。
良久,他才用沙啞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