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中的玉骨扇輕輕搖曳,扇面上用金線繡成的血色曼陀羅,在昏暗的峽谷中妖異得刺眼。
霸道無比的毒瘴遇到他,竟如避蛇蠍般自動向兩側翻卷退散。
白衣不染半點塵埃,宛如謫仙降臨修羅場。
「你是什麼人?」
蠱王猛地站起,渾濁的眸子裡滿是戒備與震驚。這毒霧連大夏的絕頂高手都觸之必死,眼前這男人居然毫髮無傷?
謝玄卿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微微垂著,玉骨扇向前一揮,指著對方,「殺你的人。」
蠱王頭皮發炸,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機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揮動枯瘦的手臂。
王座周圍,上百名南詔最頂尖的蠱師親衛齊齊發出怪嘯。他們扯開長袍,數以萬計的五彩毒蛇、鐵甲蜈蚣、紫尾毒蠍如潮水般湧出,鋪天蓋地撲向那個白衣男人。
腥臭的氣味令人作嘔。
崖頂的霍青倒吸一口冷氣。這等陣仗,就算是千軍萬馬也要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謝玄卿面無表情。
他看著那些翻滾而來的毒物,深邃的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經過同心蠱一事,他早已百毒不侵,何懼區區毒霧。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動,手中的青銅編鐘,便「嗡」 一聲,長鳴般的顫音,以扇骨為圓心,向四周盪開。
一道透明的波紋貼著地面橫掃而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沖在最前面的上萬隻毒蟲,在觸碰到波紋的瞬間,身軀齊齊僵在半空。
緊接著,如同風化千年的沙雕,寸寸崩解。
沒有血肉橫飛,只有漫天灰白色的齏粉,隨風飄散。
上百名南詔精銳蠱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猛地一頓,七竅同時噴出黑血,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五臟六腑連同靈魂,已被那道無形的音波徹底震成肉泥。
只一下,南詔王室耗費百年心血培養的最強底牌,全軍覆沒。
峽谷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叫囂的南詔士兵,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張著嘴,滿眼驚恐地連連後退。
他們看向謝玄卿手中的青銅編鐘,猶如看著怪物。
蠱王雙腿發軟,跌坐回骷髏王座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引以為傲的蠱術,在這個男人面前,簡直像個笑話。
「這……南詔聖物?怎麼會在你的手中!」蠱王聲音嘶啞,恐懼徹底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
謝玄卿終於抬起眼。
「這就要感謝南詔蠱王您了,若不是您對南詔王室趕盡殺絕,我們也不會得到此等寶物。」
「他們居然敢背叛我!」蠱王憤怒的聲音迴響在山谷之間,他揚起刀就要衝上前,可以下一秒,他連殘影都沒看清,只覺脖頸處貼上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謝玄卿已經站在他面前。
那把散發著冷香的玉骨扇,死死抵在了蠱王乾癟的咽喉上,扇骨邊緣,一滴黑血緩緩滲出。
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
蠱王張開嘴,想要求饒,喉嚨里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峽谷上方傳來清脆的女聲。
謝玄卿手腕微頓。
扇骨停在距離蠱王大動脈不到半寸的地方。
顧明鳶站在懸崖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
「大人,留活口!」顧明鳶眼神冷靜得令人髮指,「老皇帝花三十萬兩銀子買咱們命這事兒,還得靠他這張嘴去天下人面前吐出來,殺了他,死無對證,京城那老狐狸就洗白了。」
謝玄卿眉頭微蹙。
看著崖頂的女人,眼底的冷意終究散去幾分。
玉骨扇緩緩收回。
蠱王劫後餘生,癱在王座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濕透了衣衫。
他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可顧明鳶下一句話,將他徹底打入無間地獄。
「南詔王室的底牌已經沒了,剩下的垃圾,沒必要留著浪費糧食。」顧明鳶冷冷看著下方密集的十萬大軍,嘴角勾起殘酷的弧度。
她抬起手,猛地揮下。
「霍青,動手!」
「得令!」
霍青扯著嗓子,發出一聲震動山谷的咆哮。
「全軍聽令!開火!」
埋伏在峽谷兩側的上萬名黑風軍,同時從掩體後站起身。
一萬杆重型火銃,齊刷刷對準了下方狹窄谷道里的南詔大軍。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撕裂了峽谷的死寂。
無數道火舌從崖壁上噴吐而出。
密集的鉛彈如同狂風暴雨,無情地砸進南詔軍陣。
下方的南詔士兵徹底懵了。
他們手裡舉著彎刀,連敵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南詔引以為傲的藤甲和犀牛皮甲,在重型火銃的抵近射擊面前,比一張窗戶紙還要脆弱。
鉛彈帶著恐怖的動能,輕易撕開皮甲,鑽入血肉,打碎骨頭。
殘肢斷臂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拋向半空。
血霧在密集的軍陣中成片爆開,像是在乾涸的河床上潑灑了無數桶紅色的染料。
慘叫聲、哀嚎聲、骨骼斷裂聲混作一團,響徹雲霄,徹底蓋過了他們衝鋒時的戰鼓。
「扔!」霍青再次咆哮。
上萬顆高爆手雷被扯掉引信,如黑色冰雹般砸下。
「轟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震碎了山谷的岩壁。
刺眼的火光沖天而起。
十萬大軍,在這條名為一線天的狹長谷道里,徹底淪為待宰的羔羊。
顧明鳶用一千萬兩白銀砸出來的現代軍工,在冷兵器時代,展現出了令人絕望的絕對統治力。
蠱王死死扒著王座的邊緣,雙眼充血,目眥欲裂。
「不……不!」
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十萬蠱軍,在火光中化作焦炭,在彈雨中變成爛肉。
南詔國的底蘊,百年的基業,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他想反擊,想拼命,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被迫清醒地看著,看著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盡。
謝玄卿站在不遠處,白衣在火光中翻飛。
他冷眼旁觀著這場屠殺,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仿佛死在面前的只是一群無足輕重的螻蟻。
半個時辰後。
槍聲漸歇。
峽谷內再也找不到一個站著的南詔士兵。
斷壁殘垣間,只剩下燃燒的火焰和滿地瘡痍,焦糊的烤肉味混雜著濃郁的血腥氣,直衝雲霄。
崖頂的黑風軍徹底沸騰了。
霍青帶著一萬多名士兵,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看向下方那個紅衣女子的眼神,狂熱得近乎病態。
零傷亡,全殲南詔十萬主力。
這簡直堪稱神跡。
顧明鳶順著崖壁的石階走下,軍靴踏過滿地焦黑的屍骸,來到蠱王面前。
謝玄卿已經收起玉骨扇,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側,抬手替她擋開了一縷飄落的火星。
他在屍山血海中,眼中依舊只有她一人。
蠱王此刻已經形如枯鬼,渾身布滿黑灰,死氣沉沉地抬起頭。
「你……你是魔鬼……」
「不,我是個生意人。」顧明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而且是個從不做虧本買賣的生意人。」
她從袖中抽出一疊厚厚的紙,扔在蠱王腳下。
那全是南詔貴族抵押給天下商會的地契。
「你以為老皇帝給你三十萬兩銀子,是讓你來撿便宜的?」顧明鳶冷笑一聲,「他比誰都清楚,雲州城是塊硬骨頭。他要的,就是你這十萬大軍和我們死磕。等你和黑風軍拼得兩敗俱傷,他再派兵南下,名正言順地接管雲州,順便吞掉你南詔。」
蠱王渾濁的瞳孔驟然緊縮。
「可悲的是,你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顧明鳶語氣里滿是嘲弄,「你這條命,現在比十萬大軍值錢。南詔剩下的地契、礦山、奴隸,還需要你用國書蓋上玉璽轉讓給我。不然,我拿什麼把套空的國庫填滿?」
殺人誅心。
蠱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嘴裡湧出。
他敗了,敗得一無所有,甚至連死亡的權利都被剝奪,淪為了這個女人榨取南詔最後一點價值的工具。
「顧明鳶……」
蠱王突然裂開嘴,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
枯瘦的手指猛地捏碎了藏在掌心的一枚血色骨哨。
「你以為……你真的贏了?」
蠱王一邊咳血,一邊狀若癲狂地大笑起來,「大夏的皇帝……可不止找了本王一家!二十萬吐蕃鐵騎……已經從西面開拔過來了!」
顧明鳶眼眸微眯。
老皇帝瘋了?為了除掉她和謝玄卿,竟然不惜引狼入室?
「本王就在黃泉路上……先等你們!」蠱王狂笑著,掙脫士兵的束縛,一頭撞死在岩壁上。
霍青帶人衝上前,卻早已無事於補,人已經沒氣了。
「大人,人已經沒氣了。」
顧明鳶掃了一眼,不以為然,淡淡開口,「 扔那兒吧。」
謝玄卿眸光驟冷,周身殺意瞬間暴漲,連周圍的空氣都結出了一層薄霜。
「二十萬吐蕃軍。」謝玄卿聲音冰寒,「他連大夏的江山都不要了,就只為了把你逼上絕路。」
顧明鳶沒有說話。
她太了解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狗皇帝了,權力的貪慾足以讓人喪心病狂。
就在這時。
暗一如同鬼魅般從後方密林中掠出,單膝重重跪在顧明鳶面前,聲音急促得變了調。
「主子,京城急報!」
「老皇帝連下十二道金牌,以通敵叛國之罪,查抄江南沈家所有商鋪和錢莊!」
暗一深吸一口氣,猛地抬頭,「沈家家主沈南風……已被錦衣衛鎖拿,押入詔獄死牢,秋後問斬!」
顧明鳶的手指,在一瞬間攥緊。
老皇帝這是準備要拿沈南風做人質來要挾她。
一陣刺骨的寒風卷過峽谷,吹散了漫天的硝煙。
顧明鳶緩緩抬起頭,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