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佳節熱鬧,下人們忙碌一日未出半點差池,王爺恩典賞下銀錢,上頭層層剝下來,就連外院三等雜使丫鬟的烏雀都有四十文。
又細細數了一遍,烏雀才將四十文串起,小心翼翼塞在褥子下的木匣里,與從前攢下的月例放在一處。
那兒已經有五千文,用繩子串成五串,算是五吊錢,還有些胭脂和木簪頭飾,都是她休沐日,托採買的嬤嬤捎進來的。
她愛美,自小便要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那時家裡窮,除開兩餐,便是多吃一口都要挨罵。
被賣進王府後,烏雀雖不敢戴什麼金子銀子首飾,但一朵小花,一根木簪,也是滿足她的樂趣。
烏雀今日心情尚可,趁著還沒上值,將頭上那隻梨花簪換成新得的鏤空蝴蝶簪。
雖看著是普通木色,那手藝卻不同,鏤空的造型添上些立體感,行兩步,似一隻褐色蝴蝶翩然起舞,巧思驚人。
烏雀很滿意,不高調又很漂亮,她收起所有家當,輕輕晃了下木盒,聽著滿滿當當的脆響,心裡前所未有的寧靜。
「小雀,你今日休沐嗎?快快跟我來,前廳有貴人訪。」三等丫頭的院落外,青雲姐姐站在那等著烏雀,手中托著熱茶水,「你將熱水送進去。」。
烏雀三兩步上前接過托盤,跟在她身後一起往前廳走,「今日當值,喬兒姐姐和燕奴都不在,要不還是姐姐你送上去吧,我替你燒水。」
青雲看了眼自己髮髻鬆散,粘著鍋灰的凌亂衣衫,輕撣了撣,又連連搖頭,「我要是這般就進去,恐污了貴人的眼,怕是見不到咱們小雀大美人了。」
「且無甚事,裡頭有內院大丫鬟在旁伺候,你只需將茶送進去,添茶就是了,主子們不會在意咱們的。」
烏雀含蓄一笑,她喜歡別人誇她漂亮,輕輕柔柔開口,「那我去吧。」
今日不比昨日輕鬆,往日一發賞錢,總會有許多丫鬟按耐不住央求休沐,不曾想今日王爺出府,前廳也走了一半,便連喬兒和燕奴也都不在。
烏雀端著那套汝窯天青釉瓷盞,低垂頭顱,悄無聲息進了前廳。
往日數次進出的前廳總是空蕩蕩的,她只需托著鐵盆,或蹲或跪,一點一點擦拭灑掃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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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她斂聲屏氣,送上茶水在貴人身側的梨花木几上,退在一側候著。
烏雀動作輕輕,將自己視作一棵小草,一株小花,縮在寬敞明亮的前廳里,只偶爾添茶時她才顯現一二。
她自認靜默,奈何白光霽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自那端茶婢子一入廳堂,他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其丰神綽約的身段上。
白光霽忽的想起特意給王爺帶的那本秘戲圖,裡頭主人公與烏雀漸漸重合,削肩細腰,胸臀豐腴,豐肌秀骨之態啊!
這位「茶司」,簡直就是畫裡走出的人,白光霽不自覺點頭,不愧是謹王爺,連小丫鬟都是這般身姿卓絕的美人。
「你們王爺還有多久回來?」白光霽喝了一大碗茶,一碟糕點,肚子都撐得不行,還沒見那位大忙人的影子。
不等大丫鬟開口,一道清潤內斂男聲驟然傳入廳內,「你一忙碌軍師,來府上找本王作甚。」
循聲望去,只見一身著絳紫色廣袖錦衣,上鏽暗金蟒紋,腰間勾著雲紋玉戴,面容帶笑,皎皎若天神,闊步邁入。
白光霽已不是第一次認識他,自然知曉這菩薩面容下藏的何種惡鬼,無需多熟稔,只需瞧他審一次監,便知他手段詭譎狠戾。
但若於他有用,他便多一分耐心,一點一寸剝開那人的口,再送其上路。
「問你話呢。」
游神被鉤回,白光霽這才想起今日正事,神神秘秘擺手揮退廳內多餘之人,「你們先下去,我有事與王爺說。」
他說的可不算,跟在王爺身後一同進來的管事見王爺點頭應允,這才領著一眾人要退出去。
烏雀也垂首跟在隊伍里,正預備邁出步子,就聽身後貴人叫住她。
「哎,你等等,就頭上簪蝴蝶那個,你留下伺候。」
烏雀腳步頓住,下意識抬頭去看旁人髮髻,這才發覺只有自己戴著蝴蝶髮簪,頓時心生後悔。
早知竟會被主子們注意,她便不在上職時戴,改休沐時再把玩多好。
可惜此時說什麼都為時已晚,烏雀頂著其餘人暗暗投來的探究目光,腳步一轉又站了回去。
謹王看都沒看一眼,拿過桌上溫熱的茶盞,輕抿。
味道一般。
他放下茶盞,沒再動第二口。
白光霽倒是不在意這些,壞笑一聲,提溜著那本秘戲圖就往王爺身側湊,「王爺您見多識廣,勞您瞧瞧,前些日子我得了這本圖,細細琢磨一番,可真是……」
思索半天,他才吐出一句,「天神之作。」
李長澤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樣品性,淡笑出聲,「你莫要來作踐我,就你得的勞什子天神,妖魔的,多傷眼睛,自賞罷。」
他開口拒絕,白光霽也不氣餒,想到皇帝給他下達讓這位王爺開竅的命令,嘖嘖擺手,繼續慫恿。
「這次真不一樣,我敢說,便是皇城內也找不出第二個這般的來!用前些日子我院裡那塊您看中的珊瑚礁來賭。」
他得的珊瑚礁李長澤見過,通體血色充盈,溝壑斑斕,枝杈分明,主幹巨碩,分枝搖曳,最重要是完整,無一絲一毫損傷,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寶物。
「你還真敢說。」李長澤動了念頭,接過這話茬,白光霽暗道有戲,連忙翻開一頁遞上前去。
烏雀正對著他們兩個,除開看到封面,上繡三個看不懂的大字,其餘什麼都看不到。
她也不敢多看,見貴人杯盞的茶水空了,悄聲上前續些。
咕咕水流與杯盞碰撞之聲清冽,在無人說話的大廳格外醒目,烏雀方一放下茶軸,便發覺兩道視線望來。
心頭一緊,她縮著頭顱,不敢再發出絲毫動靜,僵在原地。
「小蝴蝶,你抬起頭來。」
白光霽不著調的調侃聲忽的降下,烏雀此刻恨不得將頭上這支她喜愛的蝴蝶簪壓在褥子下,再也不翻出來。
她長久未動,李長澤帶笑的眉眼微凝,「沒聽見?」
那道聲線輕柔又冷硬,透著不耐的意味,烏雀不敢違抗猛的抬頭,整張容顏露在視線之下,對上一雙意趣非常的深邃鳳眼。
匆匆一瞥,銘記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