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外院的氛圍有些奇怪。
烏雀與其他人一同走在路上,總有些不認識的人往她跟前路過,眼睛時不時往這邊瞟,想不注意都難。
烏雀不是主動挑事的性子,她們不挑明,只看看又扣不了她月錢,權當不知道就罷了。
燕奴是個脾氣火爆,藏不住事的,給她看毛了,大嚷一聲,「招子往哪放呢?」,拽著那人胳膊不讓走。
衣裳袖子都要拽開了,定要把原委分辨個清楚來,烏雀拉都拉不開。
等管事的喬兒來到,二人就差滾在一起,互扯頭髮。
喬兒只是小小外院管事之一,哪裡管得了內院的人,若是真讓她開口,必然罰的是燕奴,事情因自己而起,怎麼能牽連無辜她人。
喬兒讓燕奴道歉賠錢,燕奴哪裡服她,乾瞪眼就是不願意。
眼看事情鬧大,烏雀行了屈膝大禮,再三賠罪,給了賠衣裳的銀子和吃酒錢,又說不少好話。
也不知是那人好說話,還是忌憚著什麼,竟也不追究,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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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兒顏意岑岑看著烏雀,卻不達眼底,目光時刻帶著審視與打量,語意不詳道:「果然是個有本事的。」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烏雀嘆出一口氣,顛了顛身上備用的錢袋子,還未來得及心疼,肩背被人猛的一推,踉蹌歪出好幾步去。
她回過頭,就見燕奴紅著眼瞪她,周遭圍著小姐妹,「要你多嘴!你怕她,我可不怕,快快跟在後面奉承去吧,莫要讓咱們堵了你的前程。」
另幾人安慰的安慰,阿諛的阿諛,看也不看烏雀一眼。
她們走了,捧著燕奴在中間,離她遠遠的。
想要道歉的話卡在嘴裡,像幼時過年才能吃到的,藏在櫃中許久的飴糖,因為放的時間太久,早就失去其原本性質,只能嘗出粘膩與些許甜。
此刻那顆飴糖正黏在喉嚨間,吐不出也咽不下。
也對,她本身就是沉悶內斂的性子,只因燕奴的關係,其餘人才搭理她兩句,如今被遺棄疏遠,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拖著凝重心情,烏雀獨自上值,一群人走得快,等她方一入院,院中站著方才那幾人,正巧收了聲。
其餘人先是用餘光隱晦掃過,嘴唇不高不低勾起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
等烏雀望去,又很快轉移視線。就連以往總是要找她聊兩句的萬喜,也躲躲閃閃,不敢對上她看去的目光。
心下有幾分瞭然,烏雀默默無言站在角落,位置偏僻處。
喬兒很快分好今日活計,烏雀並另一個婢女負責院子落葉,院內一夜未掃,便積攢些許稀疏零落葉梗需要掃淨。
院子太大,一人一角,順著外往內掃,即便是冬日,背部衣裳也很快被汗水浸濕一片。
寬大的掃帚拖在手心,壓在長年做工遺留的薄繭上,有些癢,有些疼。
即使她想的清楚,可心裡仍舊沉甸甸的難受,蒲扇般長的睫毛掃下眼睛,抿著嘴唇僵著,沉默不語,多添了幾分憂愁。
遠處廊下,「無意間」漫步至此的李長澤目不轉睛,看著她彎下腰又直起背,臉上愁緒濃厚的要溢出,還倔強著不肯發泄。
這表情出現在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可太新奇了,李長澤一時間有些看愣住神,等他反應過來時,又邁入了前院正廳。
「王爺,可要奴才把奏章搬前院來。」福公公語氣帶著篤定,說的是疑問,實際已經給身側小徒弟使去眼色。
彼時,他一隻腳剛踏進屋子,另一隻還在外面,面對福公公語意不詳的詢問,這一次他沒法用心血來潮敷衍過去。
尷尬讓他臉上的笑容凝固幾分,掙扎猶豫之下,終是將另一隻腳也邁入門扉,「可。」
毫不意外的,烏雀又一次被帶入正廳。
這次並非用膳,也不在外院正堂那四通八達的門廳,穿過往日熟悉的門房,拐過一處精緻玉雕屏風,復行數步。
繞過一處插著艷麗花枝、但乍一看就知很貴的一人高的青瓷花瓶,灰濛濛的光驟然傾灑,眼前豁然開朗。
先是鼻頭被一陣香氣勾住,是濃郁的沉香,眼皮上抬,比大敞檻窗先入眼帘的是王爺皎潔英俊、挺拔無暇的側臉。
硃筆被一雙寬大厚手握住,筆走龍蛇、龍盤鳳翥,輕描淡寫批改呈上御前的奏章。
烏雀正欲躬身靜靜行禮,便聽那邊上頭傳來話,「堵門作甚,進來奉茶。」
王爺頭也未抬,竟也知曉有人,烏雀來不及消化悲傷情緒,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專心伺候眼前主子。
李長澤要求實在苛刻,茶葉不許用太熱茶水沖泡,容易澀,也不許用溫水,會沖不開,丟了本味。
這才只是部分,入口必須剛好,不許涼也不許熱,不可讓葉片零散,葉渣過多。
待她倒出第十五杯茶水,李長澤終於挑出一杯勉強能符合要求的,輕輕抿下一口,毫無波瀾,「淡了。」
烏雀從未這般無耐過,不免帶了些怨氣和難伺候的脾氣,心裡哼哼唧唧,手頭利索收好茶具,熱水清洗遍,又泡上一衝。
李長澤在她目光下淡淡飲下一口,這一次,他並未提出什麼,只低頭繼續處理公文。
烏雀小小得意,剛放下茶壺,準備退到主子身後發會呆,偷偷休息,就聽那道聲音又一次響起,「研墨。」
赤金作底的硃砂墨塊靜靜躺在書桌之上,端州一塊千金的紫石硯點著點點莫名出現的水珠,照的硯台清澈透亮。
哪裡來的水?烏雀外頭去找,掃視一圈,只有那杯她方才剛沏好的茶,少下一半。
烏雀:……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李長澤微微頷首,紆尊降貴吐出一句話,「葉被泡損,茶中有異,不可飲用。」
烏雀:?
「研墨。」
「是。」
瓷白的手輕輕托起那尊墨錠,蘸著茶水,一圈一圈暈開顏色來。
!
李長澤急急收回目光,有些後悔讓她研墨了,這到底是誰在考驗誰。
李長澤急聲打斷,「可以了。」
烏雀正覺得自己沾染墨漬,是不是也算得上那些文人嘴裡「薰陶」一說,剛找到研墨竅門漸入佳境,就被猝然叫停。
她眨巴眨巴眼睛,用一旁錦帕擦乾多餘的墨漬,輕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