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來的時候,枕邊放著一張紙,紙被疊得很整齊,四角都對得一絲不苟,像是疊它的人花了很久時間才疊成這樣。
你展開來,上面是一行清雋的字跡,墨色很新鮮,像是今早才寫的。
「___:我叫裴修,你叫___。」
「你生病了,會忘記一些事,沒關係。」
「廚房灶台上有粥,喝完粥記得吃藥,藥在青花罐子裡,三碗水煎成一碗,很苦,但必須喝。」
「我在院子裡曬太陽,你喝完粥可以來找我。——裴修」
你握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對自己叫什麼名字這件事毫無印象,當你看見裴修兩個字的時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你把紙折好放進袖中,起身推門出去。
廚房灶台上果然溫著一碗粥,旁邊放著一隻青花罐子,蓋子掀開,裡面是切好的藥材。
你生火煎藥的動作流暢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三碗水,大火燒開轉小火,煎成一碗 你把藥倒進碗裡,苦味衝上來,你皺了皺鼻子,端起來一口氣喝完了。
苦得你整個人抖了一下。你伸手去摸桌上有沒有蜜餞,摸了個空。
你正想算了,目光落處看見灶台角落裡放著一隻小小的青瓷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顆蜜餞。
你愣了一下,拈起一顆放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
你怎麼知道會有蜜餞的?你不知道。
可你拿到手了,像身體比腦子先一步記得。
你穿過迴廊走到院子裡,遠遠看見一個人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
他靠著樹幹,微微仰著頭,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他閉著眼,呼吸很淺很勻,像是睡著了,他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外袍,現在是夏天,他裹得像是深秋。
你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石桌面上放著一隻空了的藥碗,碗底殘著深褐色的藥渣,你伸手碰了碰碗壁,涼的,喝了好一會兒了。
「你來了。」
他睜開眼,聲音有些啞,但精神看起來比昨天好一些。
他看著你坐在對面,目光從你臉上移到你發間那根玉簪上,停了一瞬。
「粥喝了嗎?」
「喝了。」
「藥呢?」
「喝了。」你從袖中摸出那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你寫的?」
他看了一眼那張紙,點了點頭。
「怕你醒來找不到人。」
「你每天早晨都寫一張?」
他沉默了一瞬。
「嗯。」
你看著他,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蒼白的皮膚照出了一點暖融融的薄紅。
他的睫毛很密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裴修。」你叫他。
他抬眼看你。
「我明天早上醒來,你還會寫一張給我嗎?」
他彎了一下唇角:「寫。」
「那後天呢?」
「寫。」
「大後天呢?」
「寫。」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每天都寫。寫到你不需要看為止。」
「那如果我一直都需要看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去看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看著樹葉在風裡簌簌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來,目光落在你臉上,深黑的眸子裡像是盛著整個黃昏的光。
「那我就一直寫。」
那天午後你趁他在躺椅上打盹的時候,又去了那間被他叫做雜物間的屋子。
你攥著他給你的銅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呃天光和上次一樣灰白,你比上次看得更仔細了一些。
你打開那些藤箱,裡面除了疊好的衣裳,還有幾本書,幾封未寄出的信,一隻空的胭脂盒,一把斷齒的木梳。
你拿起那把木梳,梳背上刻著一個小小的_字。
你翻開那些信,字跡和早上那張紙上的如出一轍。
信的開頭都是___,結尾都是裴修。
中間的內容你讀了幾行,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瑣事。
今天院子裡的槐樹開花了,今天煮的粥糊了底,今天你坐在窗邊看了很久的雲。
你把信疊好放回去,站起來,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
畫中的女子眉眼溫淡,唇角彎著一點極淺的笑意。
你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像在照一面銅鏡,一模一樣的眉形,一模一樣的唇形……
你把畫像摘下來,翻到背面,背面的木框上刻著一行字,和他送你的那根簪子上的字跡一樣:「畫於第三年,她還記得我。」
你沉默了一會兒,把畫像掛回原處。
你走出雜物間,鎖好門。
你站在迴廊里,聽見風穿過庭院的聲音,聽見鳥在槐樹枝葉間叫了兩聲又歇了,低頭看著那把銅鑰匙,它躺在你掌心裡,被你的體溫焐得微微溫熱。
那天傍晚,裴修在書房裡寫東西,你端著一杯溫水走進去,放在他手邊。
他抬頭看了你一眼,笑了一下,把面前的紙翻了過去。
你瞥見紙的背面寫著幾個字,字跡比早晨那張潦草許多,像是寫的時候手指在抖。你只來得及看見心脈和最後兩個詞。
你沒有追問,你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他攤在桌上的一本書翻了幾頁。
是一本遊記,寫的是江南各地的風物。你翻到某一頁的時候,看見頁邊有一行批註,寫著:「她曾說過想來這裡看桃花,若有機會,帶她去。」
你抬眼看了裴修一眼,他正低著頭繼續寫那張紙,表情平靜,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
他的手指今天抖得比昨天厲害,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握一握拳再鬆開,然後繼續寫。
「裴修。」你合上書,「你帶我去看桃花吧。」
他的筆停了,抬起頭看你,深黑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像湖面被風拂過。
「……什麼?」
「你書上寫的那個地方。」你指著那一頁,「桃花,你帶我去看。」
他看了你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用筆尖在那個批註旁邊又添了一行字。
你湊過去看,他寫的是:「今日她親口說想去,幸甚。」
他擱下筆,抬眼對你笑了一下。
「好,等天氣好一些,我帶你去。」
你看著他那個笑容,心裡忽然漫上來一陣酸軟,你沒有拆穿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
那天夜裡你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從窗格間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地銀白。
你翻了個身,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從高處掉了下來。
你猛地坐起來,赤腳下了床,推門衝出去。
走廊的月光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你跑到隔壁門口,推開門,裴修倒在床邊的地上,一隻手撐著床沿,一隻手捂著胸口。
他的臉白得像紙,冷汗把鬢髮全都浸濕了,貼在額頭上,嘴唇在發抖,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一道血痕。
他看見你衝進來,瞳孔縮了一下,隨即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可那笑容還沒成形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撕碎了。
你撲過去扶他,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整個人癱在你懷裡,重得像一塊石頭。
你靠著床沿坐在地上,讓他靠在你肩上,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他的咳嗽聲悶在你肩窩裡,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你感覺到肩頭的衣料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洇濕了,你低頭看了一眼,暗紅色的,從他嘴角溢出來的,沿著你的衣襟往下淌。
你的手開始發抖,你還在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用力平穩的。
「裴修,沒事的,我在,你沒事的。」
他咳了很久,久到你手心全是汗,窗外的月亮從雲層里走出來了又躲進去,最後他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呼吸又淺又急,像一隻跑了一整夜終於倒下來的鹿。
他靠在你肩上,聲音從你衣料間模糊地透出來:「……嚇到你了嗎?」
你閉了一下眼,把下巴擱在他發頂上,聞到他發間濃得化不開的苦藥味。
「沒有,沒有嚇到我。」
你在撒謊,你只能撒謊。
你怕你真的說出來嚇死了三個字,他會笑一下,然後他的力氣就更少一分。
你在黑暗裡抱著他,抱著這個瘦得硌人渾身藥味,連咳嗽都要死咬著嘴唇怕吵醒你的男人。
你的眼淚沿著臉頰流下來,滴進他的頭髮里,無聲無息的。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手指慢慢抬起來,攥住了你垂在他胸前的一縷頭髮,他攥得很緊,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你閉上眼,月光在地上鋪了滿地,你們坐在地上,一個抱著一個,像是被全世界遺忘了。
你聽見自己的心跳和他淺弱的呼吸疊在一起,一重一輕,一快一慢。
你在心裡數他今天喝了幾次藥,咳了幾輪,夢裡叫了幾次你的名字,你數不過來。
你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天快亮了,他睡著了,你也快要睡著了。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你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來了。
你又要把一切都忘了,你手裡攥著他的手指,攥得那麼緊,連指甲都掐進了自己掌心裡。
你會忘了他,但你的手不會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