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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手術同意書

2026-09-17 23:30:47 作者: 挽青袖

  護士叫到第三遍的時候,夏薇才發現自己還攥著那張紙。

  走廊第三排長椅。

  她低頭,紙頁邊角被掌心的汗浸軟了,摺痕處劈開一行黑字——"人工流產手術同意書"。

  她盯著"人工"那兩個字看了幾秒。

  手指按在紙面上,一格一格往前數那些字,像數台階。

  廣播又說了一遍:"夏薇,請到手術室門口等候。"

  她沒動。

  三天前。

  同一層樓。

  B超室的屏幕亮著,醫生拿探頭在她肚皮上滑了滑,那個小點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發育良好。"醫生說,笑著,"胎心都有了。"

  她把那張B超單疊好,壓在衣櫃最底下的毛衣堆里。

  今天是她丈夫的生日。

  她原打算今天拿給他看。

  三天了,他沒回家。

  手機里最後一條消息三天前發的:"不回來吃飯。"

  她回了一個"好"。

  然後對話框就死了。

  她翻過那條消息往上劃,劃到昨天夜裡,他發了一條朋友圈——"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配圖是威斯汀宴會廳的布置。

  滿廳白玫瑰。

  沈念回來了。

  她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周她在衣帽間地板上撿到一條珊瑚色裙子,蹲下來疊好掛回了衣架,沒有問他是誰落下的。

  她以為她會開口問的。

  她沒問。

  

  她只是把裙子掛好,然後去廚房煮了粥。

  粥煮糊了,她倒了重新煮了一鍋。

  他回來喝了一口說"太甜",她第二天少放了半勺糖。

  五年了,她每天都在調那半勺糖,調到今天,她成了那個"不太甜"的人。

  "夏薇,請到手術室門口等候。"

  她站起來了。

  膝蓋有點僵。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半扇,外面熱烘烘的柏油味灌進來,夏末的蟬叫得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白T恤下面平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她知道裡面不一樣了。

  六周。

  醫生說"發育良好"。

  她原以為今晚那碗面底下壓著那張紙,他掀開的時候會愣一下,然後抬頭看她,可能會說"你怎麼不早點說",她準備好了回答,她準備說"我想等你生日"。

  她把他所有可能有的反應都想了一遍。

  最差的一種是他"嗯"一聲翻開筆記本繼續工作。

  她沒想過最差其實是另一種——他不在。

  他一直在陪沈念過生日。

  她把那張手術同意書放在護士台檯面上。

  手指鬆開紙面的那一刻,紙頁黏在指腹上,她甩了一下才脫落。

  護士低頭看了看:"家屬簽字欄是空的。您先生……"

  "沒有家屬。"她說,"我自己簽。"

  護士看了她一眼,把單子收進文件夾:"那進來吧。"

  她往裡走了一步。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停住。

  劃開屏幕——朋友圈新動態。

  九宮格。

  中間那張是沈念靠在他肩上切蛋糕,歪著頭,奶油沾在鼻尖上,她笑著偏頭蹭他的肩膀。


  滿廳白玫瑰,香檳塔堆到半人高,水晶燈的光碎在每一隻杯子上。

  配文:"謝謝你的第一個生日。往後每一個,我都在。"

  她兩根手指撐開放大了看沈念那條裙子的顏色。

  珊瑚色。

  她蹲在衣帽間地板上疊好的那一條。

  護士探出頭:"夏女士?手機要關機。"

  她按滅了屏幕。

  手指按在電源鍵上,三秒。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把手機遞了過去。

  "關機吧。"

  護士接過去。

  櫃門合上。

  她走進手術室。

  手術台比她想得高,她坐上去,兩條腿懸著,腳踩不到地。

  頭頂的白熾燈太亮了,亮到她眯了一下眼。

  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叮叮叮地響,像有人往她太陽穴里釘釘子。

  麻醉師推著針管走過來:"放鬆。很快就好。"

  她點頭。

  針尖抵進手背的時候她偏過頭,看向右邊那面白牆。

  牆上有塊淺灰色的污漬,形狀像一隻沒飛起來的鳥。

  她盯著那隻鳥看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新婚夜。

  她端著醒酒湯站在書房門口,湯碗燙紅了她的指腹。

  陸廷深在裡面打電話,聲音很輕,但走廊太安靜了:"聯姻而已,誰當真誰傻。"

  她站到腿麻。

  湯涼透了。

  她把湯倒進洗手池,看著褐色的水打了兩圈旋,消失在下水口。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等他,等到後半夜,他沒有進來。

  她那時候想——他會改的。

  他沒改。

  麻醉劑推進血管的瞬間,指尖涼了一下。

  視野里的白熾燈開始融化,光暈一圈一圈地散開。

  護士在旁邊低聲說:"她先生真不來?"

  "不來。自己簽的。"

  她想笑。

  嘴角動了一下,沒抬起來。

  然後她想起來——這不是第一次了。

  一年前。

  同一張手術台。

  同一個醫生。

  她第一次懷孕,滿心歡喜地等陸廷深下班,等到晚上十一點,他帶著沈念回來了:"念念回國處理點事。"

  那晚她孕吐,隔壁客房沈念和他聊到凌晨。

  第二天就沒了。

  醫生說"情緒波動"。

  她一個人躺在同一張手術台上,麻藥推下去的時候也是這盞燈,同一個光暈散開的形狀。

  兩次。

  同一張台子。

  同一個人打來的電話——第一次他說"知道了",聲音很平,像在確認一個快遞簽收。

  掛得很快。

  這一次他連"知道了"都省了。

  他在給沈念切蛋糕。

  麻醉劑的最後一點涼意順著血管爬到了胸口。

  走廊那頭有人在哭,隔了兩道牆,悶悶的,但她聽見了。

  她以為她也哭了。

  她沒感覺到眼淚。

  臉是乾的。

  她想。

  我選了他五年。

  今天不選了。

  視野徹底暗下去。

  她最後看見的那隻灰色鳥還停在牆上,翅膀沒有展開。

  但她的手指在手術台邊緣動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像是抓住了什麼。

  護士把她推進了手術室深處。

  那盞燈還亮著,照著一張空下來的手術台。

  手術室櫃門合上之前,她看到最後一條推送是——"太甜了,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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