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推開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口斜切進來,比早上偏移了兩寸。
夏薇站在門口,手還扶著門把手,目光先落在了桌面上。
一份新文件放在正中間,紙面比旁邊其他文件厚一個規格,右下角印著一個深藍色的LOGO。
她走進來,包放在椅子上,站著把那份文件抽出來翻到第一頁。
招標書封面。"全渠道用戶運營體系搭建。"
加粗的黑體字印在深藍色邊框裡,紙面被檯燈的光照出一層啞光。
她站著看了三秒,然後把外套脫下來掛上衣架。
坐下來的時候把招標書擺正,翻到第一頁。
頁邊的折角被人折過又抹平了,摺痕還在,像一條被按回去的線。
她的拇指沿著那道摺痕蹭了一下,然後翻了過去。
門框被敲了兩下。
秦嶼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沒裝訂,邊沿還有餘溫——剛從印表機上抽出來的。
"夏總,參與競標的公司名單到了。七家。"
他把名單放在她右手邊,紙面朝上,沒有推過來。
夏薇把視線從招標書上抬起來。
七家公司名從上到下排了一列,列印體,宋體小四,行間距一格半。
她掃到第三行的時候停了一下。
又掃到第五行的時候,目光又頓了一瞬。
第三行那個名字她認識——和陸氏合作過兩年,中途終止過一次。
第五行那個名字去年剛做完陸氏的項目,交接期據說拖了兩個月。
她沒說任何評價。
秦嶼往前走了半步,手指點在第三行的位置。
"這裡頭有三家是陸氏以前的合作方。"
他收回手,指腹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一家做了兩年,一家做了一年半,還有一家——"他停了一拍,"去年剛做完。"
他把"去年"兩個字咬得比前後都重。
夏薇沒有抬頭看他。
她把名單拿起來折了一下,放在招標書旁邊。
"我知道。他們有關係網。"
她抬眼。"我們有關係網嗎?"
秦嶼的右手從褲縫邊抬起來又放下,做了一個幅度很小、沒有被完成的動作。
"我們有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把名單放下,從桌面另一側拉過來一張空白的便簽紙。
拿了一支筆,在紙面上寫了三個詞。
星輝續約。
復購率。
顧氏對比。
寫完之後把便簽紙轉了個方向,朝向他。
"我們沒有關係網。我們有數據。"
她把筆擱在便簽紙上方,筆身橫跨"復購率"和"顧氏對比"之間的空隙。
"你把星輝的續約數據、用戶復購率提升曲線、還有我們在顧氏做過的項目對比報告,整合成一份三頁的'履約能力證明'。"
秦嶼低頭看那張便簽紙。
他的目光從第一個詞移到第三個詞,然後又折回第一個。
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一次,快了一拍,然後恢復。
"三頁紙能抵得過人家十年的關係?"
夏薇靠回椅背。
"抵不過關係。但能抵得過他們的方案。"
她的手從便簽紙上收回來,落回桌面。
"關係是在方案之外加的分。如果方案本身不夠,關係加不了多少。如果方案對了——"她把兩隻手都放下來,平放在桌沿上。"關係就變成了錦上添花。"
秦嶼沒有說話。
他伸手拿起那張便簽紙,拇指按在紙的邊角上,像一個壓重。
然後他把紙折了一下放進口袋。
"三頁。今天晚上之前給你。"
他轉身走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停,腳步聲在走廊里勻速地往遠了走,沒有停頓的跡象。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夏薇把面前的名單挪到一邊,招標書翻到項目描述那一頁。
她的視線落在標題行上——"全渠道用戶運營體系搭建。"
她看著那行字,拇指壓在頁邊,指腹貼著紙面偏下的位置。
盛和第一次投標做的就是相似的內容,顧氏新事業部第一單也落在這個範圍里,星輝項目的核心環節全部對標同一個框架。
她在陸家的書架上見過陸氏內部的復盤報告。
那份報告裡有一句措辭,和面前這份招標書第三段最後一句幾乎一模一樣。
她把招標書翻過一頁。
頁面空白處的下端,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秦嶼的筆跡,兩個字:"對標。"
鉛筆寫的那行字下面,有一個被擦掉大半的痕跡,隱約能看到幾個字根,但已經辨別不出內容了。
她看了那個擦痕兩秒,沒有試圖去辨認它。
把招標書翻到後面幾頁,然後拿起手機。
搜索欄輸入了陸氏的股票代碼,跳轉到財報頁面。
財務摘要那一欄——營收平穩,綠色箭頭小幅向上。
她往下滑,滑到業務板塊分項。
用戶運營板塊的利潤率。
第一季度。
第二季度。
第三季度。
第四季度。
四條數據並排列在一行,每一條都比前一條低一截。
第三條到第四條之間的坡度變陡了,曲線從平緩轉向陡峭,像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塊。
她看了那行數字大約五秒,然後截了圖。
截圖自動存進了相冊。
她手動把那張圖挪進了一個叫"陸氏"的相冊里——裡面目前只有這一張。
她沒有再看那張圖。
她已經記住了那四個數字。
把手機放下,招標書合上,和名單疊在一起,放在桌角。
招標書封面朝上,深藍色的LOGO正好對著她坐的方向。
窗口的光又偏移了一點。
桌面上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無操作自動鎖屏。
她的右手還停在桌面上,手指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就懸在桌面上方大約半寸的位置。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最後一眼——相冊縮略圖,那張截圖的編號結尾是"01"。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然後拿起桌角的下一份文件。
翻開第一頁的時候窗外的雲經過,桌面上的光暗了兩秒又恢復了。
她的視線沒有從紙面上移開,翻頁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快,紙張從右手換到左手,中間沒有停頓。
桌面上的三樣東西還沒有連接起來——招標書在最上面,名單在下面露出一道邊,手機翻扣在旁邊,相冊里有一張編號"01"的截圖。
她還沒有存第二張,但她知道會有第二張。
她的右手在翻頁之後沒有立刻收回來,指腹停在頁邊偏下的位置,沒有在寫字,也沒有做標記。
她停在那裡,等著看那第二張截圖出現的時候,她會把它放進同一個相冊里。
而那個時候,這三樣東西會在某一個時間點碰到一起。
桌面上手機的背殼貼著一層室內的涼氣,她的指紋已經散了,但那圈霧痕還在。
它會在某個時間點被另一道溫度蓋過去。
她不知道是誰的。
窗外的雲移走了,光線重新灌滿桌面。
影子的邊緣重新變得清晰,在深藍色LOGO上方劃了一道,然後越過它,繼續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