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視鏡里那棟樓縮成巴掌大小的時候,陳琳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了。
鞋底踩在地磚上,步頻比公司同事快了一點,帶著一種在陌生環境裡邊走邊打量的節奏。
夏薇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抬了頭,手裡的筆還沒放下。
門被推開,陳琳站在門口,視線從左到右掃了一圈,然後把包往沙發上一扔。
包帶甩起來,碰到茶几邊緣,沒人去扶。
「嘖嘖。」
陳琳轉了個身,鞋跟在地磚上停住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嗒。
「你這辦公室比我家客廳都大。」
夏薇把筆放下了,筆桿橫在文件上,沒有夾進文件夾里。
她繞到茶几另一側,從桌上拿起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過去。
「你少來。
你家那是別墅。」
陳琳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一屁股坐進沙發里。
「別墅客廳也是客廳。
你這辦公室帶落地窗的。」
她放下水,指了指窗台那排綠植:
「那盆薄荷什麼時候養的?」
「幾個月了。」
「長得比我家那盆好。
你以前連仙人掌都能養死。」
夏薇沒接這茬,把桌面上那杯涼茶推到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涼茶沒倒掉,只是推到桌角。
陳琳從包里抽出一本雜誌,封面朝下隨手放在茶几上,正好壓住了項目排期表的一角。
她身體前傾,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
「說認真的——」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語速也慢了。
「我看到你跟陸氏那個項目的新聞了。
你給前夫的公司做項目,什麼感覺?」
夏薇端著水杯在她對面坐下來,杯壁貼著掌心。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甲方乙方。
他給錢,我做事。」
她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杯口的水面上。
陳琳的第二個問題在嘴邊停了一下。
「你不恨他了?」
夏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發出一聲叩。
她想了想。
「恨過。
現在不恨了。
但也不愛了。」
三個短句之間的間隔均勻。
不恨了和也不愛了,兩個「了」字並排放著,像把兩樣東西從同一個抽屜取出來擺在桌面上。
陳琳看著她,眼皮抬了一下。
「那他現在……」
「他現在怎麼樣我不知道。」
夏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
「也沒想知道。」
陳琳的身體往後靠了一下,靠回沙發里。
她沒再追問。
茶几上那瓶礦泉水的水面在夏薇放下杯子之後還在輕輕晃,很輕的餘震。
陳琳的手搭在扶手上,換了一個更放鬆的姿勢。
「那你跟顧辭呢?
公開了之後壓力大嗎?」
夏薇把杯子端起來,沒有立刻喝。
「大。
有媒體追,有同行問。」
她頓了一下。
「但他在前面擋了。」
「他在前面擋?」
陳琳重複了一遍,語速比夏薇慢。
夏薇點了點頭。
「他說『她以前被藏了五年。
以後不用藏了』。
然後他在所有公開場合都站在我旁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也沒有刻意的鄭重,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陳琳看著她,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把視線移到茶几上那本雜誌上——封面朝下放著,邊角壓著排期表。
沙發旁邊的落地燈沒有開,窗外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
一個坐得稍直,一個靠著沙發背。
「你以前從來不說『他在前面擋』這種話。」
陳琳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
夏薇沒有說話。
陳琳站起來,拿起包。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立刻開門,轉過身看著夏薇。
然後她往前一步,伸手抱了她一下。
手臂環過夏薇的肩膀,力度不大,持續了大約兩秒。
「你現在會說了。」
陳琳鬆開手,退了一步,看著她的眼睛。
「說明你真的有人擋了。」
夏薇站在門口沒有接話。
陳琳轉身按了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轉過來朝她擺了擺手。
門合攏之前她的嘴型像是在說「走了」,隔著門聽不到聲音。
夏薇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回辦公室,她等電梯數字跳到一樓才轉身。
走廊里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辦公室地板上。
那道影子比平時短了一截,她站的位置比平時靠前。
她走回沙發邊拿起手機。
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
顧辭:「晚上吃什麼?」
她低頭打字:
「蔥油拌麵。
你那份加蔥。」
發出去。
對面回得很快。
顧辭:「你那份不加。」
她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和那杯沒喝完的水並排放在一起。
她端起水杯喝完了最後一口。
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是相冊自動同步的通知。
通知欄底部有一行設備識別碼,開頭的幾個字母被截斷了,只剩下一串縮略過的字符。
她沒有點開,也沒有去辨認那串字符。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那本雜誌還壓著項目排期表。
陳琳走的時候沒有帶走。
她站起來去關窗。
外面的風停了,樹葉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一動不動的。
手機在茶几上安靜地扣著。
她沒有再拿起來。
但屏幕下壓著的那條通知,縮略圖上那張編號「02」的截圖還在原位——同步記錄里,那行被截斷的設備識別碼,和她自己手機的設備碼,開頭幾個字母是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