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燈徹底滅了。
夏薇在黑暗裡閉著眼。
相冊里三張縮略圖之間的間隔,她知道是多久。
七天。
下一張會在七天之後。
她翻了個身,把臉朝向床頭櫃那一側。
沒有睜眼。
閉門會議設在城郊酒店二樓。
簽到台在宴會廳入口走廊,長桌後面站著兩個工作人員。
夏薇推門進來的時候,冷風從背後推了一下她的外套下擺。
她手還握著門把,一個男人從簽到台旁邊轉過了身。
灰色西裝,四十來歲。
行業里另一家公司的副總。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的動作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組織措辭。
「夏總,薇光的夏總對吧?
久仰。」
夏薇鬆開手把,握了一下。
「你好。」
對方又說了句關於行業榜單的話,她點了點頭。
握手結束之後,她的目光往會場裡掃了一圈——掃到角落裡的一個人。
端著一杯水,沒有走過來。
旁邊沒有人。
她收回視線,走向簽到台簽了名。
宴會廳內部二十多張椅子排成三排,椅背上貼著姓名牌。
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印著一個她熟悉的字。
她的姓名牌在第二排左側。
她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餘光掃到第一排那個名字牌——他還沒坐下。
桌面上放著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
她翻開桌面上的會議資料。
第一頁是議程,第三項「圓桌討論」。
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聲,沒有引起任何人回頭。
會場裡人陸續到齊,二十多個人落座之後,宴會廳的燈光調暗了一檔。
台上的投影幕布亮起來,第一項議程開始。
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在議程進行到第二項的時候被填上了。
陸廷深坐下來的時候沒有往第二排的方向看。
她也沒有抬頭。
她能看見他西裝肩線的走向和那件衣服的面料質地——深灰色的,和上次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時同一件。
他翻資料的手勢很慢,翻到某一頁時停了一下。
那一頁是會議手冊里薇光參與的項目列表。
他的指尖壓著紙角,沒有鬆開。
夏薇低下頭,翻到了同一頁。
她的筆在資料頁邊上劃了一道極短的線——看到那個細節之後無意識留下的。
台上講話的人說了一句「我們接下來看下一階段」,全場翻頁的聲音疊在一起。
他把手指從那一頁鬆開了。
中場休息。
茶水區設在宴會廳後方的走廊轉角,一張圓桌上放著水壺、茶壺、一次性紙杯和幾瓶水。
夏薇先到的。
她站在水壺前面,手裡拿著一個紙杯,正在接熱水。
熱氣撲在她手背上,走廊里的風從背後灌進來,把水汽吹散成一小片白霧,在她臉前面散了。
陸廷深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了。
他走到茶水桌前面,站在她旁邊,伸手拿起一個紙杯。
兩個人並排站著,肩膀之間大約隔了一個人的寬度。
他沒有看她。
她也沒有看他。
水壺裡的水繼續往下流,水線均勻,熱氣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被走廊里的風帶走。
她倒完水,把紙杯放在桌上,轉身往會場走。
他站在原處沒有動。
她走了三步之後,他拿起水壺,往自己杯子裡倒水。
水壺裡剩下的水不多了,水線很細,在杯壁上拉了一道溫熱的痕跡。
她端著紙杯往會場走。
走廊地面鋪著深色地毯,腳踩上去沒有聲音。
她走了大約三步之後,身後傳來腳步聲。
步子不急,鞋底踩在地毯上悶響被吸掉了大半。
他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他跟在她身後大約五步的距離,不是並肩,是隔著一段沒有跨過去的間距。
她走到宴會廳門口的時候,手搭在門把上,偏了一下頭——偏頭幅度大約十五度。
回頭看了他一眼。
視線從他領口的位置滑過去,沒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然後她轉過頭,推門進去了。
門在她身後合攏。
他停在了走廊里。
手裡的紙杯還端著,杯口冒著熱氣。
他站了一會兒。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端著杯子或手機,沒有人停下來和他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然後他的視線移向走廊盡頭茶水區的方向——那把水壺還放在圓桌上,壺蓋沒蓋,壺口還在往外冒著極細的熱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她倒水之後拿起那把水壺。
他不需要接水。
他的杯子裡還有大半杯沒喝。
但他接過了她剛剛用過的水壺。
他把紙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已經不那麼燙了,溫的。
他站在門口又停了大約三秒。
然後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經過茶水區圓桌的時候,那把水壺還在原處,壺口的餘溫還在,他走過的時候沒有再看它。
走廊盡頭有一個通往休息區的門,他往那個方向走了。
紙杯里的水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汽已經散了。
他推開休息區的門,裡面沒有人。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一盒紙巾,一盆假綠植。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假綠植的葉子上,沒有聚焦。
過了幾分鐘,他從休息區出來,走回宴會廳。
下半場會議已經開始。
他走回第一排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放下手中的紙杯,杯壁上的水汽已經徹底散了,杯底留下一圈乾涸的水漬。
夏薇沒有抬頭。
他坐下的時候也沒有往第二排的方向看。
兩個人之間那排椅背的距離保持不變。
她的資料翻到了新的一頁,頁邊有一個極小的點,是她用筆尖輕輕點上去的。
他的資料還翻在上半場那一頁,頁角有一道摺痕——不是他折的,是上一排的人翻頁時留下的。
他看著那道摺痕,伸手把頁角壓平了。
摺痕的印子還在紙面上,壓不平。
他坐在那裡,面前的資料翻開著,但他沒有看那一頁。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那杯水的水漬上——一個淺白色的圓環,邊緣已經開始收干。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個水漬的邊緣,指腹沾到一點潮意。
然後他把手收了回來。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碰那個水漬。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拿起那壺水一樣。
那壺水還留在走廊盡頭的圓桌上,壺蓋沒蓋。
水壺裡的水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