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還沒涼透。
備忘錄那行字鎖在屏幕後面。
夏薇推門出來,腳踩下台階半步,停住了。
右側停車位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沒熄火,排氣管在冷空氣里冒著極淡的熱氣。
一個人靠在車門上,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
紙袋舊了,沒有提手,邊角磨損。
他站在路燈的光圈邊緣,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台階下面。
她認出他的時候,手從門把上鬆開了。
她沒有退回去,也沒有加快腳步。
兩個人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
他站直了身體,往前邁了一步。
沒有靠得太近。
「夏薇。」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夏總」。
這兩個字落在傍晚的風裡,聲音不高不低。
她站在台階上,比他高出一級。
「陸總,有事?」
她回的是「陸總」。
兩個稱呼撞在路燈底下,中間隔著一年的距離。
他把手裡的紙袋遞過來。
紙袋從左手換到右手。
「這個,是你的。
你以前落在別墅的。」
夏薇沒有立刻接。
她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面。
沒有封口。
裡面是一個舊相框,木頭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
相框裡嵌著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站在陽台上,身後一盆梔子花,花只開了一朵。
她穿了一條白裙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認出來了。
是她以前在別墅陽台拍的那張。
拍完就藏進了鐵盒裡。
那個鐵盒是她離開陸家時唯一帶走的東西。
現在它在他手裡。
他把鐵盒翻過了。
她把紙袋接過來,看了三秒。
白裙子她早就不穿了,那雙笑彎的眼睛她自己也快認不出了。
「這個你不用還我。」
她把紙袋遞迴去。
手指捏著紙袋頂部邊緣,沒有碰到相框。
「我走的時候沒帶,是因為不想帶。」
她說「不想帶」的時候語氣沒有加重,也沒有加快。
像在說一個早就過去的決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遞迴來的紙袋。
沒有伸手接。
「你留著也行。
扔了也行。」
他開口了,聲音沒有起伏。
「我只是覺得應該還給你。」
他站在原處,雙手垂在身側。
路燈的光把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的末端停在他腳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
沒有再遞。
手收了回來。
「陸總,你把以前的東西留著,沒有意義。」
他沒接話。
站了兩秒。
視線從紙袋移到地面上。
路燈外面有輛車經過,車燈從兩個人身上掃過一道,又消失了。
紙袋還懸在兩個人之間。
但她已經收回了手,沒再推給他。
他往前走了半步。
台階上她居高臨下,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夏薇——」
「陸總。」
她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但清楚。
他停住了。
她轉過身,走到路邊那條長椅旁邊。
鐵的,冬天坐上去是涼的。
她把紙袋放在椅面上,沒有放得很輕,也沒有放得很重。
就是放下。
「那你自己處理吧。」
她轉身就走。
走了大約五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夏薇。」
她沒有停。
腳步保持原來的節奏。
「那天你一個人做手術的時候,我本來想去的。
沈念說她發燒了。」
她的腳步沒有停。
但步幅比剛才短了一寸。
很小。
不回頭看不出來。
「我知道。」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回頭。
聲音落在路燈和樹影之間。
「你不用解釋。」
她往前走了第三步。
「解釋不能改變結果。」
她拐過轉角。
人影消失在牆後面。
陸廷深站在原地。
長椅上的紙袋被風吹了一下,晃了晃,沒有倒。
他看著那個轉角看了大約十秒。
然後走到長椅邊,低頭看了一眼紙袋。
他沒有拿。
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的手在口袋裡碰到了一個東西。
一封信。
信封已經折了邊角,沒有被拿出來過。
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拍。
然後繼續走回車裡。
發動。
車燈亮了。
他沒有立刻開走。
坐在駕駛座上,視線落在前面空蕩蕩的人行道上。
長椅還在路燈底下。
紙袋還在椅面上。
夏薇拐過轉角之後走了大約二十步。
腳步慢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
長椅上的紙袋還留在那裡。
她沒有拿。
她走到家門口,拿出鑰匙。
開門之前,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一條新消息。
來自許靜。
「設備使用記錄查到了。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兩點十一分到兩點十九分之間,總裁辦那台電腦登錄了陸氏內部系統。
登錄帳號是總裁辦公用帳號。
那個時間段,總裁辦只有一個人在加班。
名單我發你郵箱了。」
她拇指停在屏幕上。
許靜沒有說那個加班的人是誰。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圈。
門開了。
顧辭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回來了?洗手吃飯。」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顧辭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放在餐桌上。
三個菜。
糖醋排骨,青菜,番茄炒蛋。
「今天怎麼回來晚了?」
「路上遇到個人。」
顧辭看了她一眼。
沒有追問是誰。
他拉開椅子坐下,給她盛了一碗飯,放在對面。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一下。
鹽還是有點多。
她咽下去了。
「顧辭。」
「嗯。」
「今天有人還了我一樣東西。」
顧辭夾菜的動作停了一拍。
然後繼續夾。
「什麼東西?」
「一張照片。以前在陸家拍的。」
「你收下了?」
夏薇低頭看著碗裡的飯。
「沒有。我放在路邊長椅上了。」
顧辭嚼完嘴裡的飯,放下筷子。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放在長椅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你想把它拿回來嗎?」
夏薇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嚼完才開口。
「不知道。」
顧辭沒有再問。
他拿起筷子,把盤子裡最後一塊排骨夾進她碗裡。
晚飯後,夏薇站在陽台上。
手機在客廳茶几上。
她沒拿。
陽台外面路燈亮著,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
她站了一會兒,回屋,拿起手機,打開郵箱。
許靜那封郵件躺在收件箱最上面。
她沒有點開。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茶几上。
顧辭從廚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茶几上兩杯水,一杯溫的,一杯涼的。
他遞給她那杯溫的。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客廳里安靜著。
茶几上扣著的手機下面,那封郵件還沒被打開。
那個加班的人是誰,她明天會知道。
但不是今晚。
今晚,紙袋還在樓下那條長椅上。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回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