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前台電話響的時候,她正把一份合同的第三頁翻過去。
內線接起來,前台的聲音比平時謹慎:「夏總,陸氏集團的陸總在前台,說找您。」
夏薇握著話筒,沒有立刻回答。
三秒。
桌面上那份合同甲方一欄印著另一個公司的名字,和陸氏無關。
她把合同合上,放在桌角。
「讓他上來吧。」
掛了電話,她沒有起身。
椅子靠背筆直地撐著她的後背,她坐得很直,辦公桌正對著門。
電梯門開的聲音從走廊傳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比一步近。
她聽到了那聲音,沒有抬頭。
陸廷深出現在門口。
深色毛衣,沒有穿大衣,像從車裡直接上來的。
他站在她辦公桌前兩步的位置,手垂在身側。
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水上,杯口沒有熱氣,放了有一會兒了。
「夏薇。」
他叫全名,沒有叫「夏總」。
「我今天來不是送東西的。我想問你一件事。」
夏薇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你問。」
陸廷深開口的時候聲音比進門低了一點。
「你走了之後,我翻了那個記帳本。」
他停了一下。
「你寫了很多。『今天他沒喝湯』。『今天他沒吃麵』。你記了五年。」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桌面,又移回來。
「你為什麼沒走?」
夏薇看著他。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因為你沒讓我走。」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
然後她把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抬起來,放在了桌面上,指尖對著那份合上的合同。
「以前我以為等下去你就會回來。」
她的視線從桌面那杯沒喝完的水上移開,落回他的方向。
「後來我發現你從來不在。」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指節壓著紙面。
「你不在,我等你也沒用。」
她停了一拍,才說最後五個字。
「所以我走了。」
最後五個字她說的慢,但穩。
陸廷深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搭在她辦公桌對面的那把空椅子椅背上。
「如果我那時候——」
「沒有如果。」
她打斷他,語氣沒有加重。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你那時候在給沈念過生日。我在做手術。這個順序你已經改不了了。」
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指尖碰到了窗台的邊緣。
「你現在來找我,只會讓我想起那天。」
窗外的陽光正好移到窗台的位置,照在她放在上面的那隻手。
他的手在椅背上收緊了,皮革被指節壓出印痕。
「陸廷深,你走吧。」
她看著窗外說。
「項目已經結束了。以後除了業務往來,不用再來了。」
他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比剛進門的時候深。
過了大約十秒,她聽到他轉身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然後走廊里遠去。
辦公室的門被帶上。
正常的關門聲,不重不輕。
門合攏之後,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成了唯一的聲源。
她站在窗前沒有動。
手還放在窗台上,指尖是涼的。
她站了大約三十秒。
薇光大樓樓下。
陸廷深從旋轉門出來,手插在口袋裡。
傍晚的風比下午涼,他抬眼看了一下六樓那扇窗,窗還亮著。
他收回視線,往車的方向走了五六步。
一輛深灰色的車停在路邊。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顧辭。
他今天提前來接夏薇下班。
兩個人隔著幾米對視了三秒。
陸廷深先開口:「顧總。」
顧辭:「陸總。」
陸廷深:「她今天狀態不太好。」
顧辭:「我知道。她狀態不好的時候我會在旁邊。」
陸廷深看著顧辭:「你……挺有耐心的。」
顧辭:「不是耐心。是知道她值得。」
他繞過陸廷深,走進大樓。
經過的時候,他的肩膀和陸廷深的肩膀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沒有碰上。
但那個距離足夠近,兩個人同時停了一拍。
顧辭沒有回頭,繼續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是示威,是陳述事實。
陸廷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窗還是亮著的。
五秒之後,他轉身走了。
顧辭敲開夏薇辦公室的門。
她站在窗前,回頭看到他。
「你怎麼來了?」
「提前下班。路過。」
「你今天不加班?」
「不加。今天早點回去。」
夏薇合上電腦:「你在樓下碰到他了?」
顧辭:「碰到了。」
夏薇:「你們說了什麼?」
顧辭:「沒說什麼。就是碰到了。」
夏薇看著他:「你沒生氣?」
顧辭:「我為什麼要生氣?他在樓下跟我說話的時候,你在樓上。」
他拿起她的外套遞過去。
「走吧。回家。」
夏薇接過外套,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
剛才她站過的位置,窗台還是涼的。
她關燈,關門。
走廊里顧辭的腳步聲在前面。
她跟上去。
電梯往下走。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相冊里四張截圖還在。
01,02,03,04。
從「04」之後,再也沒有第五張出現。
她鎖了屏。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
外面下過雨的地面還濕著,倒映著路燈的光。
她走出去的時候,腳底在水漬上踩了一下,濺起一小片水花。
顧辭走在前面半步,沒回頭,但他的手往身後伸了一下。
她看著那隻手,快走半步跟上,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指收攏,乾燥,溫熱。
走到車邊,顧辭拉開副駕的門。
她坐進去。
他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
擋風玻璃內側起了一層極薄的霧。
他沒急著開,伸手按下了除霧鍵。
暖風吹出來,霧從中間向兩邊散開,露出前面濕漉漉的街道。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霧一點點消散。
「顧辭。」
「嗯。」
「我今天跟他說了一句話。『因為你沒讓我走。』」
顧辭握著方向盤,沒有立刻接話。
前方的紅燈亮了,他緩緩踩下剎車。
「他怎麼說?」
「他沒怎麼說。走了。」
綠燈亮。
他鬆開剎車,車子平穩地滑出去。
雨後的街道在車燈下泛著濕光。
她靠著車窗,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她的手還放在顧辭的掌心裡,沒有鬆開。
口袋裡的手機安靜著。
相冊沒有更新。
那四張截圖停在原來的位置。
她沒有再打開看。
車裡的暖風慢慢上來了,擋風玻璃上的霧散盡了。
前面的路是乾淨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握著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乾的。
她把手往他那邊收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