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她沒有打開那張紙條。
紙條還在臥室衣櫃裡那件疊好的外套口袋裡。
出門前她換衣服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件外套的衣角,停了一下,然後拿了另一件衣服穿。
周末下午,顧辭把車停在顧家老宅門口。
院牆不高,門是深棕色的木門,門環是銅質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配一條深色長褲,平底鞋。
脖子上空著,沒有戴任何首飾。
兩個人走上石階。
顧辭按了門鈴。
在等門開的那幾秒里,她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攥衣角,也沒有摸包帶。
她看了一眼門環,又收回視線。
門開了。
顧辭帶她走進客廳。
客廳面積不算大,但挑高高,一面牆擺著書架,一面掛著字畫。
顧父坐在正中的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放著一隻白瓷茶杯,杯口冒著熱氣。
他六十出頭,頭髮灰白,穿一件深色家居開衫。
旁邊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手裡正織著什麼。
淺藍色的毛線,像是嬰兒用品。
顧辭帶她走進來的時候,顧父抬頭看了她一眼。
視線從她臉上滑到她的鞋,又回到她臉上。
他沒有站起來。
顧辭的母親抬頭朝她笑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夏薇走到沙發前,在顧父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顧叔叔好。」
她說。
「阿姨好。」
顧父端著茶杯,沒有回應她的問候。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客廳里很清楚。
「你就是夏薇?」
「是。」
顧父的視線落在她眼睛上,沒有移開。
「我看了你的資料。法務部送來的。你公司做得不錯。」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你知道顧家的背景嗎?」
「知道。顧辭跟我說過。」
顧父放下茶杯,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那你應該也知道,顧家的兒媳有一定要求。」
夏薇坐在那裡很穩。
「顧叔叔,我不是來申請當顧家兒媳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在膝蓋上輕輕壓了一下。
顧辭母親手裡的針停了一拍。
「我是跟顧辭在一起。」
她停了一拍。
「他是顧家的人,但他也是他自己。我尊重他的家庭。但我不會因為家庭的要求改變我自己的生活。」
她看向顧辭,又看回顧父。
「如果您覺得我配不上顧家,那我可以不邁進顧家的門。」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會離開顧辭。」
顧父看著她。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喝。
客廳里安靜了。
顧辭母親手裡的針又開始動了。
顧辭坐在她旁邊,沒有插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茶的熱氣已經散了。
顧父轉頭看向顧辭。
「你選的人嘴挺厲害。」
顧辭坐在夏薇旁邊,沒有笑,也沒有低頭。
「她說的都是事實。」
顧父又看回夏薇。
「你前夫是陸氏的人?」
「是。我離婚是因為他出軌。淨身出戶。這件事我已經公開過。」
顧辭母親手裡的毛線放了下來。
顧父靠在沙發上,背碰到靠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那你知道陸氏跟我們有一些競爭?」
「知道。但我是獨立的。薇光只做對的事情。」
顧父看著她。
然後他站起來。
「今天先這樣。你們走吧。」
夏薇也站起來。
「顧叔叔,謝謝您願意見我。」
她轉身往門口走。
顧辭跟在她後面半步。
他們走到玄關,顧辭蹲下來換鞋,她站在門邊等。
這個時候,顧父的聲音從客廳里傳出來。
「下次來不用穿這么正式。」
夏薇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向客廳方向。
顧父還站在沙發前面,手插在開衫口袋裡。
她說:「好的。謝謝叔叔。」
然後轉回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顧辭繫鞋帶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站起來跟了出去。
車上。
顧辭發動車子,駛出老宅所在的街道。
她坐在副駕,看著窗外。
車子開出去兩條街,她開口了。
「你爸比我想的好一點。」
顧辭握著方向盤,沒有轉頭。
「哪裡好?」
她想了想。
「他沒有說難聽的話。」
顧辭沉默了一下。
「他今天說的那句話,是這幾年我聽到他說的最軟的一句。」
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前方。
「什麼話?」
「『下次來不用穿這么正式』。」
顧辭說。
「他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她沒有再接話。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碰到手機。
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秦嶼。
內容很短。
「夏總,澄明心理諮詢那邊,三年前沈念的接待記錄查到了。接待她的諮詢師已經離職。但當時的諮詢記錄里有一條備註,『來訪者提及婚姻創傷,涉及對象:陸』。」
她看著那行字。
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顧辭問她:「誰發的?」
她看著前方的路。
「秦嶼。查到了沈念三年前去的心理諮詢機構。」
她沒有把具體內容說出來。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
車子平穩地滑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按在手機屏幕上。
沈念三年前去心理諮詢,諮詢記錄里有一條備註,「來訪者提及婚姻創傷,涉及對象:陸」。
沈念的婚姻創傷,和陸廷深有關。
而那時候,陸廷深已經娶了她。
她坐在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
旁邊顧辭沒有追問她秦嶼發了什麼。
他開著車,偶爾看一眼後視鏡。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三年前。
沈念回國,去心理諮詢,提婚姻創傷。
那時候她在陸家,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餐。
她不知道沈念回來過。
她也不知道,沈念在心理諮詢室里,提到了一個姓陸的人。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屏幕朝下。
車裡的暖風開著,她手心裡全是汗。
回到家之後,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櫃。
那件外套還疊著放在原來的位置。
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紙條還在裡面。
她沒有拿出來。
她關上櫃門,走出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