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翻了一頁書的時候,陸廷深從停車場走了出來。
研討會結束後他沒有回家。
他從會場出來走到停車場,天色暗下來了,雲層很厚,風裡有濕氣。
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
副駕駛座旁邊放著一把傘,他看了一眼,沒有拿。
他知道薇光樓下那盞燈今天會亮到很晚。
他發動車子,方向盤往左打,駛上了通往薇光的那條路。
雨點開始落在擋風玻璃上。
第一下很輕,第二下就密了。
他打開雨刷器,調到中檔。
沒有開音樂,沒有開收音機。
這條路要經過三個紅燈,他等了其中兩個。
到薇光樓下的時候,雨已經大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推開車門。
雨水落在他身上的第一下比他想的重。
打濕肩膀只用了幾秒鐘。
他走到薇光樓下的大門前,站在門檐外面,沒有往裡面挪一步。
門內是乾的,門外是濕的。
他站的位置不在門檐下面,雨水直接落在他身上。
六樓那扇窗亮著。
他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玻璃門上。
玻璃門上映著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被雨水打散。
他就那麼站著。
時間過了七點。
樓里陸續有人下班出來,打著傘從他旁邊經過。
有人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停下來。
雨落在他的頭髮上,最開始是濕了一層,然後是貼住了頭皮。
外套濕透了,裡面的襯衫也濕了,襯衫貼在後背上,涼。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地上,在地上積了一小片水漬。
他沒有擦臉,也沒有把濕頭髮往後退。
六樓那扇窗還亮著。
他站了四十分鐘。
前十分鐘裡,雨沒有變小。
雨打在他車頂上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敲一面濕鼓。
他站在那裡的姿勢沒有變,兩隻手垂在身側,偶爾有雨從額頭上滑進眼睛,他眨一下。
第二十分鐘的時候,樓下保安室的燈亮了,保安隔著玻璃窗看了他一眼,沒有出來。
他也沒有看保安。
遠處便利店的門鈴響了一次,有人在門口收傘。
第三十分鐘的時候,他的外套已經完全浸透了,雨水順著手臂流到袖口,再從袖口滴在地上。
便利店的燈滅了。
他沒有動。
第四十分鐘,他的膝蓋有一點僵,他換了一個重心,把右腳往後撤了半步,站穩了。
六樓那扇窗還亮著。
路過的人有七八個,沒有人停下來問他。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但他沒有拿出來看過。
夏薇加完班,關燈,鎖門。
她走到樓梯口,透過玻璃門看到了門外站著的人。
她停住了。
玻璃門上映著雨幕,雨幕後面站著一個人影。
她看清楚了,全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外套顏色比平時深了兩個度。
她隔著玻璃門看著他。
門內是乾的,門外是濕的。
他看到她出來了,往前走了一步,很近,但沒有碰到門。
雨水從他頭髮上滴下來,落在他的肩膀前面。
「夏薇。」
他的聲音穿過玻璃門傳進來,被雨聲削掉了一半。
她聽到的只有兩個字的前半截。
她沒有開門。
她隔著玻璃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手指在門把手上碰了一下,但沒有推。
玻璃門上倒映著他們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清晰,一個模糊。
她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她沒有等那句話。
她轉過身,走向了地下車庫的通道。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
他站在雨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
他低下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他沒有追。
他把兩隻手插進濕透的外套口袋裡,口袋裡也是濕的。
她走到地下車庫自己的車位前,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庫裡安靜,只有通風管道的低鳴和遠處水管里水流的聲音。
她坐在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手放在方向盤上。
沒有立刻發動。
坐了大概十秒。
車庫的頂燈在她頭頂亮著,照在擋風玻璃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是乾的。
但手背上有一小塊水痕,不知道是哪裡蹭到的。
她用指腹蹭了一下,蹭掉了。
然後她發動了車子。
空調開到除霧檔。
車裡的收音機自動打開了,她伸手關掉。
擋風玻璃內側起了一層極薄的霧,除霧的風吹上去,霧從中間向兩邊散開。
車從地下車庫出口駛出來,拐上馬路。
他站在路邊,還在雨里。
她的車經過他站的位置,車輪碾過路面上的一處積水,濺起的聲音被雨聲蓋掉了。
車速沒有變。
沒有減速,沒有停車,沒有按喇叭。
她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他站在雨里,越來越小。
雨幕太密了,他在後視鏡里從一個完整的人影變成一團模糊的深色,然後徹底看不見了。
她過了兩個路口之後,把後視鏡調回了正常角度。
車開回了家。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
顧辭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門響抬起頭。
她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今天下雨,你帶傘了嗎?」
她站在門口。
「帶了。」
顧辭把書合上。
「那你頭髮怎麼是濕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頭髮。
發尾是濕的,貼在外套領口上。
她伸手撥了一下。
「走了一段路。沒事。」
她進門的時候外套肩膀是乾的,只有發尾濕了。
顧辭看著她,沒有追問。
他站起來,轉身去廚房給她倒了杯熱水。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來。
顧辭端著熱水出來,放在她手邊。
她接過杯子,掌心貼著杯壁。
溫的。
顧辭在她旁邊重新翻開了書。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陽台的玻璃上,聲音悶悶的。
她今天沒有告訴顧辭,她在公司樓下看到了誰。
她也沒有告訴他,那個人站在雨里。
她只是說「走了一段路」。
但她的手機在包里,她今天沒有拿出來過。
陸廷深今天也沒有發消息。
那張記帳本的照片之後,對話框是空的。
她端起那杯熱水喝了一半,放在茶几上。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開和陸廷深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還是那張照片,舊記帳本。
她沒有回覆。
她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裡他手指按著的那一頁,寫著她以前寫的字。
她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水杯的水面映著落地燈的光,一動不動。
顧辭翻了一頁書。
書頁的聲音很輕。
「明天下午三點?」
她看著他。
「嗯。城南。」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他沒有再堅持。
他把書籤夾好,合上書,放在膝蓋上。
「那我在附近等你。」
她想了想。
「好。」
窗外的雨沒有停。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還是靜的,映著落地燈的光。
但她的手指剛拿過杯子,指尖上還留著杯壁的溫度。
她閉著眼,沒有動。
過了幾分鐘,她翻了個身,把臉朝向沙發裡面。
顧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重新翻開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雨聲從陽台方向傳進來,悶悶的,一直沒有停。
她閉著眼,但耳朵一直聽著雨聲。
她不知道雨什麼時候停。
也不知道雨停了之後,那輛車是不是還停在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