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俞世禾便醒了。
這一次不是被夢驚醒，而是冷醒的。
夜裡的太玄宗比白日更冷，窗縫裡漏進一絲涼風，正好擦過臉側。俞世禾皺了皺眉，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半張臉，迷迷糊糊躺了片刻，才想起今天還要去問靈台。
「……」
卯時。
到底是誰規定修仙一定要起這麼早？
俞世禾閉著眼，在床上十分認真地掙扎了半刻鐘。
最後還是認命坐起來。
昨日蕭驚亦披給他的外袍就搭在床邊。他視線落過去，動作稍稍停了一下。
昨晚回來以後，他本來想讓知清送回去。
可知清一聽是誰的，抱著托盤往後退了一步，十分乾脆地說：「俞公子自己還。」然後就走了。
走得一點猶豫都沒有。
俞世禾當時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姑娘也沒表面上那麼好說話。
他伸手碰了碰衣襟。
衣服已經沒有昨日殘留的體溫，卻還帶著一股很淡的冷香。
俞世禾看了兩眼，最終沒有穿，而是疊好放在一旁。
這種東西還是自己還比較合適。
洗漱完，他剛推開門，腳步便停住了。
院外竹影朦朧。
天色還只是蒙蒙亮，一道白色身影正站在竹林邊。
蕭驚亦今日來得很早。
白衣束袖，長發高高束起，腰間依舊是那柄劍。晨霧從竹間漫過，他站在那裡，肩上沾了一點極淺的濕氣，也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
俞世禾愣了一下，「蕭仙長？」
蕭驚亦轉過身。
視線先落在他臉上，確定人精神還算不錯，眉間那點不易察覺的緊繃才淡了些。
「醒了。」
「你怎麼來了？」
「去問靈台。」
俞世禾眨了眨眼，「我知道。」
蕭驚亦沒說話，意思卻很明顯。
他陪著去。
俞世禾站在門口看了他兩息，忽然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不放心？」
「嗯。」
答得太快。
反倒讓俞世禾準備好的玩笑卡在了嘴邊。
他原本以為蕭驚亦多少會否認一下，結果這人根本不繞彎子。
俞世禾輕輕挑眉：「這麼誠實？」
「昨日在青雲山，你神魂已經出現過兩次異常。」
蕭驚亦視線落到他眉心，「問靈台會探查神魂。」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未必安全。」
俞世禾唇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原來是在擔心這個。
「宗主和長老都在，應該不會出事。」
「最好。」
很平靜的兩個字。
俞世禾卻莫名從裡面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如果出了呢？
他沒有繼續問，只是轉身從屋裡拿出那件白色外袍，遞過去。
「你的。」
蕭驚亦垂眸，並沒有接。
俞世禾手還伸在半空。
「怎麼？」
「你穿。」
「我今天穿得不少。」
「外面冷。」
「……」
又來了。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自己。
今日知清提前替他準備了夾層長袍，領口收得很高，連袖口都比平時厚，怎麼看都不像會被凍死的樣子。
他還想說什麼，蕭驚亦已經抬手將那件外袍從他手裡接過。
俞世禾剛以為他終於準備自己穿，下一刻，肩上一沉。
原是那外袍重新落在了他身上。
蕭驚亦站得很近。
手指從他肩頭掠過，替他將略微折進去的衣領理平。
動作很自然，像只是順手。
俞世禾卻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蕭驚亦的手就在他頸側。
手指修長，骨節微涼。
擦過衣領時沒有真正碰到皮膚，卻還是讓他莫名僵了短短一瞬。
蕭驚亦察覺到了，於是停下動作。
「怎麼？」
「沒什麼。」
俞世禾很快恢復自然，抬手攏了攏衣襟，「就是忽然覺得，我再這麼被你照顧下去，可能真的要習慣了。」
蕭驚亦眸光輕輕一頓，「習慣不好？」
俞世禾怔了一下。
這話問得很輕。甚至蕭驚亦的神情都沒有明顯變化，可他偏偏沒能馬上接上。
習慣當然沒什麼不好。
問題是——
習慣一個人對自己好，好像本身就是件挺危險的事。
俞世禾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念頭。
太突然。
像從心底某個自己也看不見的地方冒出來。
他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捏住衣襟，片刻後才笑道：「誰知道呢。」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走吧。」
「嗯。」
——
問靈台位於太玄宗主峰後山，平日很少開啟。
只有新弟子入門、修士神魂受損，或者需要重新確認靈根資質時才會使用。
俞世禾到的時候，宗主和陣峰長老已經在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昨日議事堂里沒見過的老者。
老人一身灰袍，頭髮花白，手中握著一根烏木杖，看起來年紀很大，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
俞世禾剛走上石階，他便抬起了頭。
視線落過來的一瞬，俞世禾腳步沒來由地頓了一下。
不是威壓，也沒有敵意。
可那種目光太深了。
像一眼便能看進人的骨頭裡。
蕭驚亦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擋去了那道視線的一部分。
老者看見這個動作，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宗主率先開口：「來了。」
俞世禾行禮。
「見過宗主，諸位長老。」
宗主抬手示意他不必拘禮，溫聲開口：「這位是問靈峰溫長老。」
「太玄宗內，對神魂一道最為精通之人。」
俞世禾看向灰衣老者。
「溫長老。」
溫長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昨夜睡得如何？」
俞世禾沒想到第一句話會問這個。
「尚可。」
「做夢了嗎？」
這一次，俞世禾神色微頓。旁邊蕭驚亦也抬了眼。
「沒有。」
溫長老拄著木杖緩緩走近。
「此前呢？」
俞世禾想了想，還是沒有隱瞞。
「做過。」
「夢見什麼？」
「雪。」
「火。」
「還有一些認識我的人。」
溫長老眼神微微沉下。
「看得清他們的臉嗎？」
「看不清。」
「能聽見聲音？」
「能。」
「他們說什麼？」
俞世禾停了一下，「讓我不要救人。」
四周安靜了幾息。
溫長老眯起眼，繼續道：「就這些？」
俞世禾沒有立即回答。
他其實還夢到過另一個人。
白衣。
握劍。
對他說——
這一次我來。
可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時，他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蕭驚亦，蕭驚亦也正在看他。
兩人視線碰上。
俞世禾心口莫名一跳。
很輕。
下一刻，他便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差不多。」
溫長老沒有繼續逼問，只道：「先測靈根。」
問靈台中央立著一方白玉石柱。
足有一人高。
石面光滑，內部隱約流動著極淡靈光。
俞世禾走過去。
溫長老示意：「手放上去。」
「就這樣？」
「嗯。」
俞世禾抬手。
掌心貼上石面的瞬間，一股溫涼靈力順著手臂流入體內。
不疼。
甚至有些舒服。
白玉柱底部很快亮起一層微光。
所有人都看過去。
一息。
兩息。
三息。
光芒卻始終停留在最底部。
沒有顏色。
沒有屬性。
也沒有正常測試靈根時應有的變化。
溫長老眉頭漸漸皺起來，陣峰長老也走近兩步。
「還是沒有？」
「沒有。」
溫長老抬手覆在石柱另一側。
靈力增強。
石柱內部的光越來越亮 可屬於俞世禾的那一部分依舊空白。
像這具身體裡根本不存在所謂靈根。
俞世禾倒是很淡定，畢竟之前蕭驚亦已經替他看過。
「所以我確實沒靈根？」
溫長老沒有立即回答。
他收回手，眼裡第一次出現明顯困惑。
「奇怪。」
俞世禾：「……」
這兩個字現在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麼好兆頭。
「哪裡奇怪？」
「沒有靈根的人，身體無法自主容納天地靈氣。」
溫長老看著他，「可你體內有。」
俞世禾低頭看自己。
「很多？」
「不多。」
「但一直在自行運轉。」
「什麼意思？」
溫長老皺眉思索片刻。
「像水流經過河道。」
「靈根決定修士如何引靈入體，可你的身體似乎不需要這個過程。」
俞世禾聽懂了大半。
「所以我不用靈根？」
「不是。」
溫長老搖頭。
「更像是……」
他停頓許久。
「你的身體根本不遵循現今修士的修煉方式。」
這句話落下，陣峰長老神情也沉了幾分。俞世禾卻只慢慢眨了一下眼。
「聽起來還挺麻煩。」
蕭驚亦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沒有因為這個結果表現出多少驚訝。
畢竟第一次見面時，他便已經察覺俞世禾的身體不正常。
溫長老很快道：「再測經脈。」
這一次換成一塊黑色圓盤。
俞世禾盤腿坐下。
溫長老兩指併攏，在他手腕輕輕一點。
靈力進入體內的一瞬，俞世禾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
比剛才明顯。
蕭驚亦立刻注意到了。
「疼？」
俞世禾抬眼。
「有一點漲。」
溫長老手上動作放輕，靈力沿著經脈緩慢遊走。
片刻後，他神色越來越凝重。
「經脈沒有損傷。」
「甚至……」
陣峰長老追問：「什麼？」
「太寬了。」
俞世禾：「？」
溫長老抬眼看他。
「正常築基修士的經脈，也未必能承受你現在的靈力流量。」
「可他沒有修為。」
陣峰長老道：「正因為沒有，才奇怪。」
兩位長老開始低聲討論。
俞世禾坐在中間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很像一件來歷不明、暫時沒人知道怎麼用的法器。
他忍不住抬頭看向蕭驚亦。
後者站在台下，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眉心始終沒真正鬆開。
俞世禾朝他輕輕揚了下眉。
意思很明顯——我沒事。
蕭驚亦看懂了。卻沒有因此放鬆，反而淡淡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
好吧。
安慰失敗。
最後一項，神魂。
溫長老親自走到問靈台中央。
「這一項可能會不舒服。」
俞世禾站起身。
「會疼？」
「因人而異。」
「會傷神魂嗎？」
「正常不會。」
俞世禾還沒說話，蕭驚亦已經替他開口。
「正常？」
溫長老轉頭。
「你有意見？」
「他神魂有舊傷。」
蕭驚亦語氣不重，「青雲山已經出現過異常。」
溫長老看了他一會兒。
「所以我親自來。」
「若有問題，我會停。」
蕭驚亦沒有應，顯然並不完全放心。
俞世禾從台上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想笑。
「蕭仙長。」
蕭驚亦抬眸，「嗯？」
「你再這麼看溫長老，他可能以為你覺得他醫術不好。」
溫長老冷哼一聲。
「他從小就覺得誰都照顧不好他身邊的人。」
話音落下，俞世禾微微一怔。
他身邊的人。
這幾個字是沒什麼特別，可從旁人口中說出來，莫名就有點不一樣。
蕭驚亦也沉默了一下。
最後只看向俞世禾，神色有些許凝重，「若疼就說。」
俞世禾眼底笑意慢慢柔下來。
「知道了。」
問靈鏡被取了出來。
那是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古銅鏡，鏡面卻不是銅色，而是一片近乎透明的銀白。
溫長老將鏡子懸在俞世禾眉心前方。
「閉眼。」
俞世禾照做。
最開始沒有什麼感覺。
幾息後，他感覺到有一股極細的力量緩慢靠近神魂。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意識。
俞世禾呼吸一頓。
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睜眼，而是在意識深處，他看見了一片白。
無邊無際。
乾淨得沒有任何東西。
緊接著，問靈鏡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溫長老神色微變。
銀白鏡面上依舊什麼都沒有。
沒有神魂輪廓，沒有魂魄強弱，什麼都照不出來。
「怎麼會……」
溫長老向前一步，靈力再次注入問靈鏡。
下一瞬。
俞世禾眉心猛地一疼。
很尖銳，像一根針忽然扎進神魂最深處。
「唔——」
他身體輕輕一晃。
幾乎同一時間，蕭驚亦已經上了問靈台。
「停下！」
溫長老猛地撤回靈力。
可問靈鏡里的力量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一時間竟然沒能徹底斷開。
俞世禾眼前的白色世界劇烈震盪。
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甦醒。
不是記憶，更像一種本能的排斥。
別碰。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
轟——
一股無形力量從俞世禾神魂深處驟然盪開。
問靈鏡猛地飛出去。
溫長老被逼退半步。
俞世禾身體失去力氣，向後倒去。
卻沒有摔到地上。
一隻手從腰側牢牢扣住了他，是蕭驚亦將人帶進懷裡。
另一隻手扶住他的後頸，動作極快，卻又下意識避開了所有可能讓他不舒服的位置。
「俞世禾。」
聲音離得很近，低沉得明顯比平時緊。
「睜眼。」
俞世禾聽見了。可眼皮很沉，眉心疼得厲害。
他緩了幾息，才慢慢睜開。
第一眼看見的是蕭驚亦的下頜。
繃得很緊。
再往上。
那雙平日裡總顯得冷靜的眼睛此刻正牢牢看著自己。
裡面壓著某種很明顯的情緒。
俞世禾怔了一下。
莫名覺得，他好像真的很擔心。
「我沒事。」聲音有些啞。
蕭驚亦沒有鬆手。
「頭疼？」
「有點。」
「哪裡？」
俞世禾抬起手。還沒碰到眉心，蕭驚亦已經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
「……」
俞世禾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蕭仙長。」
「嗯。」
「你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蕭驚亦沒有回答。
只是掌心仍舊扣著他的手腕，一點沒松。
溫長老已經重新拿回問靈鏡。
看見這一幕，眼神停頓了一瞬，隨後低頭檢查鏡面。
這一看，神色便徹底變了。
宗主察覺到不對。
「怎麼？」
溫長老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不是照不出。」
陣峰長老皺眉：「什麼意思？」
溫長老緩緩抬頭。
目光落到仍被蕭驚亦扶著的俞世禾身上。
「他的神魂外面。」
「有一道封印。」
俞世禾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停住。蕭驚亦眸色也沉了下來。
溫長老握緊問靈鏡。
「而且這道封印，不是在困住他的神魂。」
「是在保護它。」
石台上忽然安靜。
俞世禾垂下眼。
「保護我？」
「嗯。」
溫長老看著鏡面上殘留的一道極淡金痕。
「有人不允許任何外力窺探你的神魂。」
「剛才問靈鏡觸碰得太深，所以它才會自行反擊。」
俞世禾沉默了一會兒。
「能看出是誰下的嗎？」
溫長老搖頭，「不能。」
「能解？」
這一次，溫長老停頓得更久了些。
「也許。」
俞世禾抬眼看向他。
可溫長老的下一句話，卻讓蕭驚亦握著他手腕的力道驟然一緊。
「但我不建議。」
「至少現在不建議。」
「為什麼？」
溫長老目光凝重地看著他，神色第一次沒有了先前那種冷靜。
「因為我無法確定——」
「這道封印一旦解開。」
「回來的究竟只是你的記憶。」
「還是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