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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讓他來

2026-09-18 00:05:13 作者: 哈密瓜超瓜

  那塊殘石被封進靈匣後,沈觀瀾便沒再讓人繼續往下清。

  舊驛亭周圍的定靈旗重新換過一輪,連陣紋邊緣被雨水泡松的泥土都以固土訣封了起來。

  方才那句文字則連同顯出的殘字一起送回玄機峰,照沈觀瀾的意思,在殘卷沒有徹底理清之前,誰也不許拿已有的幾個字往後硬補。

  俞世禾也難得沒有意見。

  他從舊陣旁退開以後,替命印雖然不再像方才那般灼痛,胸口卻仍悶著一股散不淨的余勁,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心脈緩慢磨過去。

  他起初還能若無其事地站著,等沈觀瀾安排完弟子,轉身往舊巡山道走時,腳下才發覺有些發虛。

  第一步還好,第二步踩上濕石,膝彎忽然軟了一下。

  俞世禾動作極快地扶住旁邊樹幹,本想趁沒人注意站直,手腕卻先被人握住。

  蕭驚亦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他旁邊。

  「腿軟?」

  「沒有。」俞世禾回答得太快,自己都覺得不太可信,便又低頭稍稍活動了一下腳踝,「可能剛才站久了。」

  蕭驚亦沒有拆穿,只將手掌往下移了些,托住他的手肘。俞世禾剛要說自己能走,抬眼卻撞見他眉間那道還沒完全鬆開的痕跡。

  方才替命印發作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俞世禾沒來由地想起昨夜。

  ——包括死。

  這句話從腦中飛速掠過,俞世禾喉間的話忽然哽住。

  蕭驚亦已經先一步往前走,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握著他手臂的力道算不上重,卻一直穩穩托在那裡,遇到濕滑的地方便略停一下,等他跟上。

  俞世禾跟著走了一段,竟也沒再逞強。

  直到快走出舊巡山道,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從方才起,蕭驚亦一次都沒問他過還能不能走。

  大概是知道問了也白問吧。

  他偏頭看了旁邊的人一會兒。蕭驚亦側臉被林間透下來的日光照亮一半,鼻樑到下頜的線條乾淨而利落,神情依舊淡,只是注意力似乎從未真正離開過他。

  俞世禾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麻煩?」

  蕭驚亦腳步沒停:「為什麼這麼問?」

  「你看,我來一趟舊驛亭,先差點滑倒,後來替命印又發作,現在走路還要你扶。」俞世禾數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些離譜,又低頭笑了一聲,「換成我,我可能都嫌煩。」

  托在他肘下的手忽然收緊了一瞬。

  「我不嫌。」

  蕭驚亦答得幾乎沒有遲疑,俞世禾反倒訝異地抬起了頭。

  蕭驚亦卻沒看他,只伸手撥開橫在山道上的一截濕枝,等他先過去。待俞世禾過去後,他才繼續道:「你若真覺得麻煩,下次就少做些讓人擔心的事。」

  俞世禾剛才那點莫名其妙的意亂瞬間散了。

  

  「果然還是嫌。」

  「沒有。」

  「你剛才分明——」

  「前面有水。」

  俞世禾低頭,果真看見石縫裡積著一片淺水,只好先閉嘴跨過去。等再想繼續說,蕭驚亦已經把話題帶得不知去了哪裡。

  他憋了兩步,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人越來越會堵他的話了。

  ——

  回到藥廬時,俞世禾的臉色已經比在舊驛亭時好看不少,溫鶴年卻還是一眼瞧出了不對。

  「坐下。」

  俞世禾才跨進門檻,腳步便頓住:「我還沒說話。」

  「等你說完,人都要倒了。」

  「哪有這麼嚴重。」

  溫鶴年連理都沒理,抬手扣住他腕脈。靈力沿經脈走過一圈,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漸漸沉了些。

  俞世禾本來還想貧兩句,見他這樣,反倒先安靜下來。

  「怎麼了?」

  「替命印牽動得太頻繁,心脈又受了一次沖。」溫鶴年鬆開手,又壓著他肩膀讓人老實坐好,「今日不許再看陣圖,不許動靈力,晚上藥加一味安脈草。」


  俞世禾聽到前兩句還好,最後一句一出來,臉頓時垮了。

  「又加?」

  「嫌多?」

  「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溫鶴年轉身去藥櫃前取藥,俞世禾便悄悄揉了揉方才被診脈的手腕。

  其實那裡不疼,真正不舒服的地方還在胸口。那股灼意褪下以後留下的是一種細細密密的悶痛,呼吸深一些便會瞬間牽扯到。像是經脈里埋了根極細的軟刺,不至於讓人喊疼,卻又一直提醒著他它還在。

  他沒打算說。

  結果才調整了一下坐姿,旁邊便伸來一隻手,將背後的軟墊往上託了托。

  俞世禾回頭:「做什麼?」

  蕭驚亦已經替他把軟墊墊到腰後:「你剛才一直靠左。」

  俞世禾自己都沒發現。

  他試著往後一靠,胸口果然鬆快了些。

  「這樣舒服?」

  「嗯。」

  「那就坐著。」

  俞世禾靠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現在被管得實在過分。溫鶴年管藥,蕭驚亦管走路,玄機峰的人連靠近舊陣都恨不得給他劃條線。

  偏偏他還真的一個也沒法反駁。

  想到這裡,他低頭摸了摸鼻尖,忍不住笑:「我以前要是也這樣,身邊的人應該挺辛苦的。」

  蕭驚亦正在替他倒水,聞言動作很輕地停了一下。

  俞世禾沒察覺,仍靠著軟墊自顧自道:「002總說以前的我做過很多危險的事。現在想想,我可能確實不太讓人省心。」

  水流重新落進杯中。

  蕭驚亦將茶盞放到他手邊,只問了一句:「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點。」

  「那記住。」

  俞世禾捧起杯子,水汽熏得眼睫有些發潮。他喝了一口,忽然抬眸:「你今天怎麼和溫長老越來越像了?」

  剛取完藥回來的溫鶴年恰好聽見,當即冷笑道:「像我有什麼不好?」

  俞世禾手上一頓,當即改口:「挺好。」

  溫鶴年冷笑一聲,顯然沒信。

  ——

  午後,玄機峰的消息比預想中來得更快,這一次沈觀瀾親自來了藥廬。

  他進門時袖中還夾著一卷剛從舊庫取出來的殘冊,紙頁邊緣泛著陳舊的褐色,外面罩了兩層護靈符。溫鶴年見他這陣仗,先皺了眉。

  「又查出什麼了?」

  「六百年前那場陣亂,找到了半頁當年的處置記錄。」

  俞世禾剛想起身,溫鶴年一個眼神壓過來,他只好又坐回去。沈觀瀾也沒有把殘冊遞給他,而是在桌上展開最外層的拓本。

  內容不多。前面幾行都是當年封閉南麓巡山道的處置,直到最下方才多出一句:

  承位未定,舊引先封。

  俞世禾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陣。

  「舊引?」

  沈觀瀾指了指舊驛亭的位置:「玄拒機峰目前的判斷,舊驛亭下面那座陣可能根本不是完整的大陣。它只是某一套陣法里負責『引』的部分。」

  「引什麼?」

  「不知道。」

  沈觀瀾答得坦然,又翻開另一張拓紙,「但還有件事。六百年前陣亂以後,舊驛亭廢了,問靈峰舊台卻沒有被一併封死。也就是說,兩邊雖然用的是同一類陣式,作用卻不完全一樣。」

  俞世禾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圈。

  舊引、承位,問靈峰舊台。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像是終於有了一點順序,又偏偏缺掉最要緊的那一截。

  「那句『承位既啟,不可』呢?」

  「還沒補出來。」沈觀瀾看向他,「試了無數種顯字法,都沒有用。那塊石頭斷得實在太齊,後半句話很可能不在這一塊上。」

  俞世禾正要問另一半在哪,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鈴響。

  是主峰傳訊。

  沈觀瀾臉色倏地一變,抬手接住從院外疾飛而來的符光。符紙在掌心展開的瞬間,一名執律堂弟子的聲音已經傳了出來,氣息急促得幾乎壓不穩:「沈長老!南麓封陣被人動過。」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什麼時候?」

  「半刻前。值守弟子沒有看見人,護山禁制也沒有異動,可舊驛亭外圍有一面定靈旗被拔了。」

  沈觀瀾已經站起身。

  傳訊那頭頓了一息,接著道:「旗下面壓著東西。」

  俞世禾原本還靠在軟墊上,聽見這句,背脊緩緩直了起來。

  「什麼?」

  那弟子似乎隔著符紙都不願碰那東西,聲音低了不少。

  「還是烏木。」

  「又新刻了三個字。」

  院中的風從半開的門裡卷進來,吹得桌邊殘頁輕輕掀起一角。

  符紙那頭清清楚楚地傳來一句:「——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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