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藥廬里的護脈燈忽然晃了一下。
蕭驚亦從昏沉中驚醒時，最先感覺到的並不是心口那陣尚未散盡的鈍痛。
是安靜。
太安靜了，安靜的有些讓人後怕。
榻邊那把椅子還在，方才俞世禾拿在手裡的藥冊也還攤在那裡，紙頁被夜風吹得輕輕翻過一角。
人卻不見了。
蕭驚亦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兩息，一股寒意幾乎毫無徵兆地從脊背竄了上來。
「俞世禾？」
無人應答。
他的聲音原本就啞，此刻落進空蕩蕩的內室里，只剩一點極輕的迴響。
蕭驚亦猛地掀開被褥。
雙腳才剛落地，蟄伏在血肉深處的引魂痕便驟然一亮，像一根燒紅的鐵索狠狠絞進神魂。疼痛來得又凶又急，他眼前霎時黑了一瞬，膝彎失了力，手掌重重撐住榻沿才沒有直接跪下去。
外間守著的弟子聽見動靜，匆忙沖了進來。
「大師兄！」
蕭驚亦沒理會，只撐著榻沿強行站直。
「他人呢？」
那弟子愣住：「俞公子不是一直在這裡嗎？」
蕭驚亦抬眼。
那張本就失了血色的臉此刻靜得駭人。
弟子心裡猛地一沉，匆匆往四周看了一圈，也終於意識到不對：「我……我方才只離開了片刻，玄機峰那邊要重新布陣，我去前院——」
話還沒說完，蕭驚亦已經略過他往外走。
才邁出兩步，心口又是一陣劇烈牽扯。
他腳步晃了一下。
「大師兄！」
那名弟子伸手想扶，卻被那股驟然盪開的劍意逼得本能停住。
不是衝著他。
可那一瞬間，整間藥廬里的靈氣都像被無形的鋒刃壓低了一寸。
照雪在牆側發出一聲清越震鳴。
下一刻，長劍自行出鞘，落入蕭驚亦掌中。
溫鶴年剛從外間回來，迎面看見這一幕，臉色當場沉了下去。
「你要做什麼？」
「他走了。」
只有三個字，溫鶴年也瞬間瞭然，腳步驟停。
蕭驚亦緊握著照雪，掌心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什麼時候？」
「方才。」
「問靈峰？」
蕭驚亦沒有回答。
就在他說出「他走了」的那一刻，臂上的引魂痕已經重新活了過來。暗紅沿著經脈緩慢爬行，最後像被什麼牽住一般，死死指向同一個方向。
問靈峰。
那群目的不明的人故意將引魂痕種在他身上，本來就是為了逼俞世禾過去。
如今俞世禾真的離開，它反倒成了最清楚不過的一根指針。
溫鶴年顯然也想明白了這一點。
「你不能去。」他還是伸手攔住門口，「你現在心脈受損，引魂痕又在發作，再強行動劍——」
蕭驚亦抬眼看他。
溫鶴年的聲音忽然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也沒有平日那種清冷淡漠，只剩一種壓得極深的恐懼。
像是只要再晚一步，什麼東西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了。
蕭驚亦喉結滾動了一下：「長老……」嗓音沙啞得厲害。
「我答應過他，要帶他下山。」
溫鶴年胸口驟然發悶。
蕭驚亦卻已經越過他，自顧自道：「他也答應過我。」
說完這句，他手中照雪驟然亮起。
溫鶴年一把扣住他手臂：「驚亦！」
引魂痕被碰到，蕭驚亦肩背猛然一僵，痛意順著神魂狠狠撕過去。
他低頭劇烈咳了一聲。
鮮血從唇角溢出，落在雪白劍鋒上，很快被劍氣震開。
溫鶴年的手指頓時收緊：「你瘋了？！」
蕭驚亦抬手擦掉唇邊的血。
再抬眼時，那一點方才泄出的恐懼已經重新被他壓了回去。
剩下的，是無盡的徹寒。
「他們最好祈禱他沒事。」
話音落下，劍光已經衝出藥廬。
溫鶴年站在原地，只來得及看見那一道雪亮的光劈開沉沉夜色，轉瞬沒入遠山。
——
蕭驚亦一路都在咳血。
心脈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御劍速度。
每催一次靈力，引魂痕便會跟著收緊一分，疼意像從神魂深處翻出來，連握劍的手都漸漸開始發抖。
可他根本不敢慢，引魂痕還在指向問靈峰。
而那根牽引越清晰，他心裡那股寒意就越重。
俞世禾騙了他。
那個剛才還坐在榻邊，笑著說「我不是在這兒嗎」的人，趁所有人不注意，獨自一人去了問靈峰。
蕭驚亦甚至能想像出他離開之前是什麼樣。
大概又是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大概又覺得，只要自己不說，就沒人會知道。
……他總是這樣。疼也不說，怕也不說。答應得比誰都快。然後轉身便把自己的命拿出去。
蕭驚亦眼底越來越紅。
「俞世禾……」聲音被夜風盡數撕碎，照雪驟然加快。
前方問靈峰的禁制已經近在眼前。
他沒有停。
劍鋒落下的瞬間，整片山道驟然亮如白晝。
——
那聲劍鳴傳到舊台時，俞世禾正站在最後一道舊紋之前。
下一刻，外圍遮掩陣幕被一道雪亮劍氣生生劈開。
碎光漫天落下。
俞世禾回頭。
蕭驚亦就站在那裡。
舊台入口處，照雪斜斜抵著地面。那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衣襟前暈開的血跡在月光下暗得刺眼，肩背卻仍強撐著挺直。
而俞世禾離中央承位，只剩最後一步。
黑衣男人則站在承位另一側，三個人隔著亮起的陣紋遙遙相對。
蕭驚亦死死盯著他：「俞世禾。」
那一聲啞得幾乎不像話。
「你答應過我。」
俞世禾嘴唇動了一下。方才已經快要被他壓下去的酸意，忽然一下涌到了鼻尖。
「你怎麼來了……」
話出口時，他自己都知道這問題有多蠢。
蕭驚亦沒有回答，他只往前走了一步。
引魂痕瞬間暴起。
暗紅色的光從衣領下驟然竄出，他身體狠狠一震，照雪劍鋒「錚」地撞在石面。
俞世禾臉色驟變：「別動！」
蕭驚亦像是沒聽見。他重新站直，呼吸已經亂得厲害。
「回來。」
俞世禾僵在原地。
「蕭驚亦——」
「你先回來。」嗓音很輕，聲線卻抖得厲害。
那雙平日裡總把情緒收得極穩的眼睛，此刻紅得讓俞世禾幾乎不敢看。
「剩下的我來。」
俞世禾指尖狠狠蜷起。
「你來什麼？」他嗓子堵得發疼，「你現在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那也輪不到你進去。」
「可他們要的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還——」
「俞世禾。」
蕭驚亦忽然打斷他。
那隻握劍的手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輕顫，指節一片青白。
「我寧願他們殺我。」
俞世禾呼吸猛地停住。
蕭驚亦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也不要你替我進去。」
黑衣男人站在另一側，聞言唇邊笑意淡了幾分。
「倒是情深。」
蕭驚亦的視線終於從俞世禾身上移開。
只那一眼，整座舊台的溫度都像陡然低了下來。
他方才看向俞世禾時，眼底明明還儘是急切與恐懼。可轉向那個男人的一瞬，那些東西便徹底消失了。
「閉嘴。」
兩個字落下，劍意轟然盪開。舊台邊緣的碎石齊齊震裂。
男人卻並不惱，只是笑著抬起手。
「你若還有力氣，盡可以試試。」
那人指尖一動，蕭驚亦身上的引魂痕驟然收緊。
「唔……」
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彎下去。
照雪幾乎被當作支撐，劍鋒深深嵌進石面。
鮮血從唇角滴落。
一滴。
兩滴。
俞世禾瞳孔驟縮：「住手！」
男人沒有停。
暗紅已經逼向心口。
蕭驚亦額角青筋繃起，呼吸被一點點掐斷，喉間卻仍艱難擠出聲音。
「別……進去。」
俞世禾瞬間怒吼，「你先別說話！」
「回來……」
「蕭驚亦！」
「回來。」
又是這兩個字。
像是疼成這樣了，他這人還只記得這一件事！！
俞世禾站在那裡，渾身都開始發抖。
他明明只要退一步。只要轉身。
蕭驚亦就在那邊。
他可以回去，可以繼續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藥，可以再吃一顆蜜梅，可以等兩個人心脈都養好以後一起下山。
酥酪，還有別的甜食。蕭驚亦說都給他買。
他真的很想回去。
俞世禾腳尖甚至已經往後挪了半寸。
黑衣男人看見了，指尖驟然一壓。
蕭驚亦身體猛地蜷起。
下一刻，一大口血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嗆了出來。
「蕭驚亦！」
俞世禾聲音徹底嘶啞。
他下意識要衝過去。
可才邁出半步，那道黑衣身影已經再次開口：「你可以過去。」
俞世禾猛然停住。
「只是下一次，我不會鬆手。」
男人笑意很淡，「你可以賭賭看，他還能撐幾息。」
蕭驚亦跪在劍旁，血順著下頜不斷往下落。
他抬起頭時，視線已經有些散了，可還是竭力望著俞世禾，試圖扯出一抹笑安撫他。
「別聽……」
俞世禾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他自己甚至都沒有察覺。直到那點濕意順著臉側滑落至唇角，混著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味，他才像如夢初醒般狠狠閉上了眼。
「你別說了……」
他的聲音發顫。
「求你了，先別說了……」
下一刻，蕭驚亦竟硬生生撐著照雪站了起來。
「那你回來。」
「你過來……我就不說。」
俞世禾哭得更凶了，偏偏唇角又下意識想往上牽。最後卻成了一個難看得幾乎不像笑的表情。
「你怎麼這個時候還跟我講條件。」
「跟你學的。」
蕭驚亦也笑了一下，眼中一樣紅得厲害。
俞世禾望著他，忽然覺得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蕭驚亦。」
「嗯。」
「你記得山下那家鋪子吧。」
蕭驚亦的笑意頃刻消失。
「別說。」
「我還不知道叫什麼。」
「俞世禾。」
「你到時候替我看看。」
「我說了別說！」
蕭驚亦的聲音就此陡然失控。
劍意隨著那一聲厲喝驟然炸開，周圍幾道舊紋都被震得明滅不定。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恐懼再也壓不住。
「你自己去看。」
俞世禾眼睫顫得厲害，「不是說好了麼？」
「你自己去！」
蕭驚亦幾乎是拿命在吼。
「酥酪你自己吃，蜜梅你自己挑，你沒靈石，我給你！多少我都能給你……」
「求你……」蕭驚亦最後一句話音已經啞得不成模樣。
俞世禾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想說好，真的很想說。可那人指尖還懸在那裡。蕭驚亦胸口的暗紅每閃一下，都像有刀在他眼前硬生生剮著心口。
俞世禾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卻怎麼都吸不到底。
「對不起。」
蕭驚亦渾身驟僵，眼中驚懼萬分：「不要。」
幾乎是立刻。
「俞世禾，不要。」
俞世禾後退了一步。
蕭驚亦瞳孔驟縮：「不要！」
他持劍猛地向前沖，黑衣男人五指也驟然一收。
身上的引魂痕瞬間徹底爆開。蕭驚亦腳下一軟，重重跪倒在舊台入口處，照雪脫手撞在石面。可他仍是伸出手。
「回來——！」
俞世禾也看著他，眼淚還掛在下頜。
他抬手胡亂擦了一把，像是嫌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太難看，然後竟真的朝蕭驚亦笑了。
還是平日那種熟悉的笑。眉眼彎彎，鮮活得像前幾個時辰坐在藥廬里嫌藥苦的人。
「你不是總說我不聽話嗎？」
蕭驚亦的手在抖。
俞世禾輕聲道：「就這一次，以後我都聽。」
以後。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自己都頓了一下。
蕭驚亦眼底的光徹底熄了。
俞世禾也終於笑不出來了。
他沒有以後了。
胸口驟然湧上一陣尖銳的酸痛。
俞世禾轉過身，中央空位近在一步之遙。
就在他抬腳時，那道聲音終於再次出現。不再像所謂的系統，甚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
【俞世禾。】
俞世禾腳步停了一瞬。
【別進去。】
他的眼淚又落下來一顆。
「對不起。」
這一次不知道是在同誰說。
下一瞬，他已然踏進了那處承位。
轟——
沉寂多年的七道舊紋在同一時間徹底亮起。
白光從俞世禾腳下沖天而起，胸口的替命印驟然灼成一片刺目的紅。
疼痛來得連一點緩衝都沒有。他整個人便猛地弓下身去，嘴唇大張，卻連聲音都沒能第一時間發出來。
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釘子同時穿進經脈再狠狠往心脈里擰。
俞世禾眼前瞬間白了一片，雙腿幾乎當場失力。
可就在膝蓋即將觸地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陣心托住了他，強行把他緊緊釘在那個位置上。
「呃……」
過了好幾息，一聲破碎的喘息才得以從他的喉間擠出。
冷汗頃刻浸透後背，五指痙攣般劇烈蜷起，他甚至已經感覺不到腳下的石面。
承位另一側，黑衣男人眼底終於浮出一點近乎狂熱的光。
「果然。」
蕭驚亦卻瘋了一樣撲向陣中。
「俞世禾！」
第一道光幕將他狠狠撞開。他摔出去數步，肩背重重撞上殘石，一口血當即湧出。
蕭驚亦連擦都沒擦，撐著照雪重新站起來。
第二劍。
光幕震顫。
第三劍。
虎口被劍柄磨裂，血順著掌心往下淌。
「停下……」
俞世禾疼得連視線都難以聚焦，卻還是看見了。
「蕭驚亦……」
他艱難抬起頭。
「別砍了……」
蕭驚亦像根本聽不見。
第四劍落下，陣幕上終於裂開一道極細的縫。
黑衣男人臉色微變。
蕭驚亦滿腦子卻只有俞世禾。
「我帶你出來。」
他喘得厲害，聲音卻死死咬著不肯散。
「你等我。」
俞世禾竭力看著他。
眼前那個身影已經開始重疊，可並不影響他還是聽見了。
——你等我。
一如之前無數次。
山道上等他、藥廬外等他、問劍峰下等他。
他說過的，只要自己離開了他的視線，他便會去找。
而這一次，他竟也真的來了，每一次都來了……
怎的會有這般傻的人？
俞世禾喉嚨忽然堵得再也喘不上氣。
就在這時，身下七道陣紋猛地向中央一收，整座舊台轟然震動。
黑衣男人終於低喝出聲：「退開！」
蕭驚亦卻一步未退。
俞世禾身體驟然僵住，一股遠比替命印更恐怖的力量從承位下方貫入身體，心脈像在一瞬間被生生扯開。
「啊——！」
慘叫撕破夜色。
俞世禾猛地仰起頭，手指死死扣住胸口，指甲隔著衣料幾乎陷進皮肉。唇色頃刻褪得乾乾淨淨，連呼吸都變成急促斷續的抽氣。
蕭驚亦臉上的神情瞬間空了。
下一刻，他提劍狠狠撞上光幕。
「俞世禾！」
陣光大盛，那道才被劈開的細縫再次合攏。
俞世禾聽見他在喊，卻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耳邊的聲音開始變遠。
蕭驚亦一遍又一遍叫著他的名字，都像隔著很深很深的水，只有胸口的疼還清楚得過分。
他開始站不住了。身體一寸寸往下軟，又被那股力量強行吊在承位中央。
俞世禾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他可能真的要死了。懼意幾乎是在那一瞬間徹底壓過了其他所有東西。
「002……」
聲音輕得發顫。
【我在。】
「疼。」
停了一瞬。
【我知道。】
俞世禾眼淚又滾下來，「我有點怕。」
002沒有再說話。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仿佛聽見了一聲極重、極亂的呼吸。
下一刻，承位外圍驟然傳來一聲巨響。
蕭驚亦竟真的又劈開了一道裂縫。
鮮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半邊衣袖都已經被染深，他從裂開的陣光後看過來。
「俞世禾。」聲音啞得厲害，「看著我。」
俞世禾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一點點聚焦。
蕭驚亦就在那邊，還在。
俞世禾忽然沒那麼怕了。
他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下一刻，整座承位驟然發出一聲低沉轟鳴。
中央陣紋徹底閉合。
白光頃刻淹沒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