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的河床走到盡頭,腳下赤紅的岩土漸漸過渡成溫潤的赭黃色,兩岸高聳的土丘盡數低伏下去,鋪展開一片連綿平緩的坡地。
坡間生滿低矮灌木,細碎的灰綠葉片迎著晚風,搖出一路乾燥的輕響。
沈清辭踩著細碎碎石踏出河床,抬眸望向遠方天際。十幾里外橫亘著一脈青色山巒,山勢溫潤無鋒,綿延的輪廓柔和舒展,像是水墨落筆輕拖而出的淡弧,籠著一層朦朧的山霧。
「那片青巒,應該就是青丘的地界了吧?」
身後的燭淵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從遠處的青山收回來,穩穩落在沈清辭的發頂。他素來淡漠的眼底沒什麼山河景致,自始至終,能入眼的只有身前這一個人。
兩人並肩順著緩坡慢慢往前走,越靠近青丘,周遭的景致越是溫潤鮮活。
戈壁的乾澀荒涼徹底褪去,稀疏灌木換成了成片的藍葉軟草,厚厚鋪了滿地,踩上去綿軟蓬鬆,靴底輕輕一落就能陷下去半寸。空氣里也不再是嗆人的土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清香,溫潤舒服,一掃連日趕路的疲憊。
正要走上坡頂之時,一道小巧的白影忽然從草叢深處竄了出來。
那是一隻巴掌大的小狐狸,通體雪白蓬鬆,四隻小爪子踩著軟草飛快跑動,尾尖帶著一點淺淺的橘紅,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探頭探腦地回頭望了他們兩眼,一點都不怕生人。
沈清辭腳步瞬間頓住,眼裡瞬間染上幾分暖意,下意識放輕了聲音,說:「好可愛的小狐狸。」
他一貫喜歡這般乾淨靈動的小東西,話音剛落,那隻小白狐像是聽懂了誇獎,又往前竄了兩步,不遠不近地吊著他們,時不時回頭張望,模樣乖巧又狡黠。
「青丘狐族的幼狐。」燭淵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特意出來引路的。」
「引路?」沈清辭來了興致,乾脆抬步跟著小狐狸往前走,「那我們跟著它看看。」
他腳步輕快地追著白狐前行,燭淵無奈又縱容,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側,陪著他順著軟草坡一路往上,那隻小狐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刻意在牽引二人方向,穿過層層青草,徑直帶著他們走到了坡頂的開闊谷地。
谷地青草翠綠繁茂,草尖綴著細碎水光,中央立著幾株枝幹虬曲、樹皮銀白的矮樹,待兩人踏入谷地,方才引路的小白狐靈巧一躍,幾下竄到樹下一道人影腳邊,乖乖蜷起身子,徹底沒了方才靈動跳脫的模樣。
樹下斜靠著的少年一身暗紅短袍,領口滾著一圈雪白毛邊,正是此前在邊境有過一面之緣的傅臨。
他指尖捻著一根細草莖,慢悠悠轉著,看著被小狐引過來的兩人,眼底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早就等候多時。
沈清辭這才反應過來,哪裡是偶遇小狐狸,分明是傅臨刻意派族中小狐過來引他們至此,傅臨看著站定的二人,率先開口,語氣隨性又坦蕩。
「我算著你們今日腳程,差不多這個時辰能到青丘邊界,便讓族裡幼狐去路口等著引路,果然沒猜錯時辰。」
沈清辭望著樹下從容自若的少年,直白問道:「你特意讓小狐狸引我們過來,是有事要找我們?」
「算不上特意等候,就是順路而已。」
傅臨直起身站正了些,依舊沒有上前,隔著數丈距離從容開口,話語直白坦蕩,沒半點遮掩,接著說:「上次在邊境初見,我不清楚你們的來路和深淺,心裡沒底,自然不敢多搭話。我回青丘之後特意打聽了一圈,仙界所有大宗門裡,都沒有你們這號人物。想來你們不是駐世大能,就是過路旅人,既然要過青丘,我索性在這裡等一等。」
他說話坦蕩鬆弛,擺明了拿捏住他們只是趕路過客、並無惡意。目光來回落在沈清辭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打量。
「所以你等我們?」沈清辭問道。
傅臨揚唇笑了笑,唇角左高右低,帶著他獨有的張揚隨性,說:「上次是我唐突失禮,我心裡清楚。這次專程等你們,也算專程來賠個不是。再者青丘的黃昏景致極美,天黑之前山間靈花會發光,整片山頭都亮晶晶的。上次你匆匆走了沒看見,如今都到青丘門口了,不如留下來看一看。」
沈清辭正要開口婉拒,身側的燭淵已然上前半步。
他不動聲色擋在沈清辭身前半寸,姿態挺拔冷冽,無需多說一字,周身自帶的威壓便悄然鋪開,無聲隔開了傅臨落在沈清辭身上的視線。
傅臨看得清清楚楚,卻絲毫不在意,側身挪了半步,換了個角度依舊看著沈清辭,語氣溫和依舊,說:「你不用防備我,我真沒惡意。上次說話冒犯是我的錯,我這次是真心想交個朋友。你們若是留下來,我讓人收拾乾淨的院落給你們落腳,晚上我親自帶你上山看靈花夜景,也算盡一盡青丘地主之誼。」
「不必。」
燭淵聲線清冷平淡,沒有半點起伏,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直接回絕了這份邀約,傅臨這才抬眼正視燭淵,臉上散漫的笑意收斂幾分,不卑不亢地反問,當然,這次這麼硬氣的原因,不過是仗著調查了他們一番,自己的幾位姐姐都與天族大佬都有姻親關係,想來也不會出錯,而且在自己的地盤上,宗族大能坐鎮還有什麼可怕的?
「這位前輩次次替他做主回絕,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是他什麼人?」
「與你無關。」燭淵語氣冷沉,態度疏離至極。
「怎麼會沒關係?」傅臨隨手丟掉手裡的草莖,拍了拍掌心草屑,笑意里摻了幾分鋒芒,「我在邀請這位公子做客,問的是他的心意,你憑什麼替他一一回絕?我自然要問個明白。」
沈清辭知曉燭淵本就性子冷傲,此刻已然心生不悅,怕二人僵持對立,當即上前一步緩和氣氛,話說得溫和直白。
「傅臨,我知道你是好意,這份心意我領了。只是我們確實還有要事趕路,沒法在青丘停留,只能辜負你的盛情。等以後有機會,我再來青丘叨擾。」
傅臨盯著他澄澈坦蕩的眼眸,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沉默兩三息,緩緩點頭,說:「行,既然你們執意要走,我就不勉強留客。」
話音一轉,他再次看向燭淵,語氣平淡卻帶著清晰的警示。
「不過我多說一句實話,你身邊這位公子生得極好,心性乾淨通透,還身負頂尖罕見的混沌靈體。這般出眾的人,走在哪裡都是旁人覬覦的目標。我只是單純欣賞想結交,往後心懷貪念的人只會數不勝數。你修為高深,最好多上心護著,別讓人有機可乘。」
燭淵暗金色的瞳孔沉凝不動,俯瞰著眼前的狐族少年,聲線冷淡收尾。
「說完了,便離去吧。」
傅臨攤了攤手,不再多言,俯身抱起腳邊乖乖趴著的小白狐,轉身走入谷地邊緣的灌木叢。暗紅袍角在青綠枝葉間晃了晃,轉瞬便徹底消失不見。
谷地瞬間恢復安靜,晚風穿谷而過,吹得滿谷青草層層起伏,簌簌作響。
沈清辭望著傅臨離去的方向,輕聲開口,說:「人已經走了,別放在心上了。」
燭淵依舊凝望著那片幽暗的灌木叢,久久沒有說話。沈清辭側頭看他,語氣篤定:「從他走了之後,你一路沉默不語,根本不是平日無欲無求的樣子,你心裡分明是介意的。」
燭淵聞言,終於收回目光,緩緩轉過身來,暮色悄然浸染天地,灰藍的天光籠罩周身,將兩人的眉眼都暈染得溫柔靜謐。
他定定看著沈清辭,忽然開口發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鄭重。
「你到底有多喜歡我?」 這問題來得直白又突然,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靠在身後樹幹上,坦然道出心底最真實的心意,直白又真誠。
「我若是不真心喜歡你,怎麼會一直跟著說出那番話,還親……」
「我從來不在乎你是什麼身份,也不貪圖你身上的天材地寶,就算知道你是上古龍神,我也從未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差距。從千雪峰開始,我就打定主意要跟著你、心悅你。只要是你想做的、你想親近我的事,我從來都不會拒絕。」
燭淵靜靜聽完這番話,沉默片刻,上前兩步蹲在他身前,兩人間距極近,呼吸交織纏繞,氛圍曖昧又繾綣。
「他和你根本沒有任何可比性。」沈清辭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哪裡比不上?」燭淵眸光幽深,執拗地要一個明確答案。
沈清辭看著他眼底暗藏的占有欲,輕輕一笑:「你心裡清楚,何須我明說。」
燭淵抬眸,輕聲喚他的名字,語調溫柔得前所未有。
「清辭。」
這一聲溫柔呼喚落在耳畔,沈清辭心頭輕輕一顫,心跳莫名亂了節奏。
「傅臨今日說的話,我都記著。」燭淵目光沉沉鎖在他臉上,字字坦蕩霸氣,全然是天地至強龍神的氣度,沒有半分妄自菲薄。
「我身為上古龍神,執掌天地法則,三界之內無人能敵。普天之下,仙、妖、魔、人四界,沒有誰能逼我退讓,更沒有誰能從我手中奪走任何東西。」
「可你不一樣。」
他語氣微沉,道出心底唯一的執念與顧慮。
「這世間貪慕珍寶、覬覦美色的修士數不勝數。你資質頂尖、容貌出眾,心性又純粹乾淨,但凡見過你的人,大多都會心生念想。尋常俗人、妖修、大能,我從未放在眼裡,便是三界至尊前來,我抬手便可鎮壓。」
「我不懼任何人的武力脅迫,唯獨怕你的心意動搖。我能擋盡天下所有覬覦你的人,卻擋不住旁人日日糾纏、擾你心神。」
「我活了萬古歲月,從無半分畏懼,唯獨怕失去你。」
燭淵眸光灼灼,直白道出心中所想,占有欲盡數坦誠。
「我想在所有麻煩找上門之前,在任何人敢對你心生貪念之前,讓你完完全全屬於我。」
「我們雙修,好嗎?」
「雙修不僅能穩固你的道基,還能徹底打通你金丹中期到後期的所有壁壘瓶頸。整套靈力運轉周天、心法訣竅我盡數通曉,我可以慢慢帶你磨合,讓你修為穩步精進,沒有半點隱患,甚至一日飛升。」
「這些不用你細細講解。」
沈清辭立刻打斷他,微微前傾身子,主動拉近兩人距離,眼底滿是溫柔篤定。
「你之前給我的那本修行入門書,最後一章的雙修法門,我早就逐字看完、盡數弄懂了,所有規矩我都清楚。」
燭淵呼吸微滯,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訝異。
「你早已看過?」
「嗯。」沈清辭點頭,輕聲催他,「你靠近一點。」
燭淵依言俯身,單掌輕輕撐在身側草地,周身悄然亮起一層淡淡的防禦結界,暖光細碎溫柔,將二人護在一方小小天地。
暮色徹底沉落,朦朧的夜色籠罩谷地,剛好能看清彼此的眉眼輪廓。
沈清辭偏頭湊近他耳畔,溫熱氣息輕輕掃過,直白袒露心意。
「我是真心心悅你,不是一時興起,所以你不用覺得是借著修行的由頭靠近我,我早就心甘情願、滿心愿意了。」
燭淵撐在草地上的手猛地收緊,指根深陷草根之間,萬古不變的沉穩心緒,此刻盡數被眼前人攪得翻湧不息。額角隱現的龍角在夜色里泛著微涼的瑩光,藏著他極致的心動與偏執。
沈清辭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角根微涼的肌膚,輕聲追問。
「當初在千雪峰,我倉促親了你一口就走,你當時不說話,是不是心裡覺得親得太短了?」
燭淵喉結輕輕滾動,坦然承認心底的念想,聲音低沉沙啞。
「嗯,想讓你多親一會兒。」
沈清辭眉眼彎彎,笑意溫柔繾綣,說:「那今日,隨你心意。」
話音落下,他主動仰頭湊近,唇瓣輕輕貼上燭淵的唇。
燭淵一瞬微怔,隨即抬手穩穩扣住他的後腦,力道深重繾綣,將積攢許久的情意盡數傾瀉而出。
晚風穿谷,青草簌簌,結界隔絕了外界所有風聲與寒涼,只餘下二人之間溫柔纏綿的氛圍。
夜色漸深,後半夜天地徹底沉寂。
沈清辭側躺著,枕在燭淵溫熱的手臂上,困意沉沉,眼皮重得睜不開。燭淵長臂始終穩穩圈在他腰間,姿勢未曾變動分毫,溫熱綿長的呼吸輕輕灑在他後頸,安穩又溫柔。
半夢半醒間,沈清辭帶著濃濃的睡意,輕聲說:「你之前說的那句『你是我的』,再說一遍給我聽。」
燭淵手臂微微收緊,將人牢牢擁進懷裡,唇貼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溫柔鄭重。
「你是我的。」
沈清辭閉著眼淺淺發笑,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軟糯叮囑說:「以後這句話,你每天都要對我說,一天都不能少。」
「好。」燭淵應聲溫柔堅定,字字守約,「日日都講。」
「那要講多少遍?」
「你想聽多少遍,我便講多少遍。」
沈清辭心滿意足,不再說話,綿長的呼吸漸漸平穩,徹底沉入夢鄉。
結界之外晚風不息,草木輕響連綿,結界之內卻是一片溫暖安穩。
草地上兩道相依的淺淡壓痕緊緊貼合,兩兩不分,如同相擁而眠的二人,歲歲羈絆,朝夕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