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妄看著手上的牙印,眸色幽暗,她就在門的那一側,離他很近很近。
如果是平時,他們這會應該躺在床上,她溫順地靠在他的懷裡,在他看過去時,她會主動吻他……
他緩緩閉上眼,回憶著那樣的畫面,想像她的手撫上他的臉,柔軟的指尖從他眼角往下遊走,撩撥他的每個毛孔,而後停在他的唇上,輕掃輕刮,描繪他的唇型,再接著往下……
他微抬下頜,安靜睡去。
44樓,頂樓,玻璃門一關,一切都是安靜的。
窗口的斜月晃過,照不進窗簾拉得嚴實的房間。
桌上的花一天沒換,漸漸枯萎。
薄妄猛然甦醒,睜開眼來,燈被他全關了,眼前一片死寂的黑暗。
空氣冷得人格外清醒。
他凝視著眼前的暗,低眸看向手錶,瞳孔頓時一縮。
三個小時。
他睡了三個小時。
他把鹿之綾關在裡邊三個小時,她說她害怕……
薄妄近乎是慌亂地從地上站起來,顧不上雙腿的麻木便打開門,推門進去。
裡邊的燈還亮著,幽幽的光線籠罩著如同屠宰場一般的地方,特地調的氣味十分難聞。
人呢?
他往狗籠子的方向走過去,沒走幾步,鹿之綾就從陰影處沖了出來,手上舉著棍子就朝他背上狠狠砸過去。
薄妄的雙腿還麻著,沒有任何的防備,被她打得往前踉蹌兩步,差點倒下。
就在他要回頭的一瞬間,腰間一雙熟悉的手摸上來,待他轉過身去,鹿之綾就在他的三步之外,手中握著手槍對準他。
她的雙眼通紅,眼神卻在幽光中異常清晰堅定。
「……」
薄妄站在那裡看著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鹿之綾握著槍往後退,聲音微哽,「薄妄,我們別糾纏了,你放我走吧,當我求你。」
被槍鋒對著,薄妄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怕意,他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
「你別再過來。」
鹿之綾緊緊握住手中的槍,一邊打開槍上保險一邊後退,直退到門口。
可薄妄還是繼續朝她逼近,鹿之綾開不出槍,她開不了。
她給了他機會,他站到她面前,也不奪槍,只伸手握住槍身,帶著她的手頂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瞄這裡,這是你鹿之綾最擅長殺人的地方。」
薄妄看著她道。
誅心,她不想的……
「你不是說你對我沒有感情嗎?」
鹿之綾痛苦地道,「我知道,你要的只是我的順從,我的沒有自我,要的只是一份不會背叛,以你為中心的慰藉。」
薄妄用力握住槍身,一雙眼迫人般地盯著她,血絲愈發明顯,「那又怎樣?是你用這套裝模作樣先來騙我的。」
「……」
「騙了,就該繼續騙下去。」他字字殘忍、強勢,「我不說終止,你就沒資格提。」
「可我不再想繼續了!」
鹿之綾握著槍有些激動地道,「我不想再留在江北,也不想留在你身邊,這一年,我除去忍還是忍,我在你身邊已經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氣。」
除去忍還是忍。
薄妄忽然覺得她都不用開這一槍,他的胸口已經血肉模糊。
他的手指顫了下,幾乎握不穩槍身。
「是你要騙的,你憑什麼還嫌難受?」他質問。
「因為我也是個人。」
到這一步,沒什麼不能再說清楚的了。
鹿之綾看著他的臉,直截了當地道,「我不想一輩子都圍著你轉,一輩子盯著你吃了什么喝了什麼,時時刻刻擔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好要哄,好了要逢迎,每做一件事,我都要先想這件事會不會惹你不快,如果會,我就必須放棄。」
「……」
薄妄的面容幾乎凝固,呆在他身邊,就這種感受?
「你要去哪,我就必須跟著去哪,你要做什麼,我就必須跟著做什麼,你想要我的東西,我不能不給,你不喜歡的東西,我連看都不能看……」
鹿之綾說著垂下眼淚,「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聽著她的字字訴控,泣血一般,薄妄握住槍身,低下頭一張臉直逼她眼前,諷刺地看著她,「鹿之綾,你忘了,是你親口說的,要拿我當個孩子一樣寵。」
「……」
「你說的話你自己又咽回去,不噁心嗎?」
他一字一字擠出薄唇,質問的字眼帶著一絲戰慄。
「可我沒說寵多久。」
她看著他血色布滿的眼睛,思路清晰地回答。
「……」
薄妄的目光滯了下,開始回想她從前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他忽然發現,她的確從來沒有主動許諾他長長久久這種話。
她口口聲聲愛他仰慕他,但同時也說,合約期滿她會乖乖地走。
她一直給自己留著餘地。
只有他,只有他一個人把他們的一輩子都想完了!
薄妄低低地笑起來,滿是自嘲。
他活到現在,還從來沒被人割得這麼遍體鱗傷過。
見他這樣,鹿之綾心裡也不好受,但現在的她已經沒有心思,也沒有力氣再管他的情緒,她啞著聲音再次道,「薄妄,你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我們之間的感情本來就畸形,繼續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放?
他怎麼放?
薄妄收斂了笑容,陰鬱地看著她,「我說了,我們之間,只能我說終止。」
他握著她的手和槍身,再次將槍口頂了頂自己心臟的位置,「要麼,你現在一槍開下去,離開這裡;要麼,你現在踮起腳過來親我,就和平時一樣。」
執拗得沒救了。
鹿之綾通紅著雙眼看他那張臉,到底是無法真正扣下扳機。
她鬆開雙手垂下來,目光黯然地看著他。
薄妄覺得自己大概真的不是個正常人,他看著她鬆開手,竟然生出一絲甜蜜興奮的錯覺。
她不忍心殺他,那她就是對他有感覺。
他隨手將槍扔到地上,伸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臂,「不吻麼?」
不開槍,就是吻。
「我不會再裝了。」
她不可能再回去。
他認不認,薄家大少奶奶這個殼子她都不背了。
「封振、姜浮生……夠讓你乖一些麼?」
薄妄的手指握緊,聲音冷冽而囂張,壞進了骨子裡。
鹿之綾呆了下,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你是要我恨你嗎?」
她的聲音驟然冷下來。
冷得他的胸口一顫,薄妄握著她的手臂一把將人帶到面前,不管不顧地親了下去,狠狠地碾上她的唇。
呼吸溫熱地拂過,含著占有的強烈的欲、望。
鹿之綾沉默地站在那裡,一雙眼冰冷地注視著他,沒有抵抗,也沒有回應,任由他的放肆、侵占。
他感覺她親著一個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玩偶。
意識到這一點,薄妄更加瘋狂地吻她,又咬又吮,直到兩人唇間傳來鮮血的味道,她還是一動不動,木頭人似地看著他,帶著旁觀者的審視。
仿佛在說,薄妄,這就是你要的麼?
薄妄僵硬地放開她,唇上一抹鮮紅明顯。
要。
為什麼不要?
薄妄忽地彎下腰,一把將她從地上橫抱起來,抱著就走進旁邊的房間。
他踢開籠子的門,將她放了進去,然後跟著躺進去,從後抱住她柔軟的身體。
地面寒涼。
鹿之綾沒有抵抗,沉默地背對著他,薄妄看她一眼,伸出沒完全傷愈的右臂墊在她的頭下方,左手環著她的腰。
她也沒有動作,由著他擺弄,她的背完全契合進他的懷裡,就這麼枕在他的臂彎里,一雙眼看著前面的籠子欄杆。
一根根鏽跡斑斑,一個個指印,一道道劃痕……
她不知道從小到大這麼多年,他都是怎麼熬過來的,大概是痛苦、折磨的。
現在,他把她一起拖進這種痛苦、折磨中。
……
鹿之綾被薄妄抱著在狗籠子裡睡了一夜。
滿室故意調出來的腥臭讓人根本沒有睡覺的欲望,薄妄擁著她倒是睡了兩個小時,只有把她控制在這個地方,他才會獲得一種病態的安穩。
天亮了。
地板的冷硬讓鹿之綾躺得骨頭都疼,她被薄妄抱出籠子,又被他牽著手走出房間。
外面天光大亮,刺眼得不行。
鹿之綾被他拉著往前走,薄妄看著桌上昨晚沒怎麼用過的餐,走上前將餐具全部收拾掉,邊開冰箱邊道,「你去洗漱,換身衣服。」
一出口,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
鹿之綾沉默地看他一眼,轉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她習慣性地拿起薄妄的牙刷,準備給他擠牙膏,拿完以後她才忽然醒悟 ,她將牙刷放回去,拿起自己的那一份。
刷完牙,她拿起毛巾濕水洗臉,一抬頭,她被鏡子裡的自己怔到。
才一夜而已,她的眼眶凹了下去,眼下是重重的青色,憔悴得厲害,一張蒙著水霧的臉慘白,沒有一點血色。
她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
還是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鹿之綾,你還能回到江南麼?
她接了一捧水,往鏡子上潑去,鏡面模糊扭曲她的臉,她看不到自己這個蒼白的樣子,才舒服一些。
她換了一身家居服,回到餐廳的時候,幾道簡單的早餐食物已經擺在餐桌上。
薄妄開始吃飯,鹿之綾也拿起筷子,她將海鮮粥上面的香菜夾到旁邊的空盤子裡。
「你幹什麼?」
薄妄目光一沉,開始糟蹋他做的飯菜了?
鹿之綾沒有看他,只繼續將香菜夾走,淡淡地道,「我不吃香菜,受不了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