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叔要的東西太多,鹿之綾不得不叫一輛計程車回來。
從門口運送到小樓來回兩趟,這還是米叔幫忙的情況下,她一個人估計提東西都要半天。
廚房裡開火,米叔菜做得熱火朝天。
鹿之綾按照封叔之前和她說的規矩開始擺桌子,桌上的碗筷不能亂擺,每個碗都要對應到先人。
她祭的先人有點多,只能把三張雕工精美的八仙桌拼到一起。
八仙桌笨重,她只能用拖的。
米叔端著菜出來,發現她的動作,上來輕而易舉地把桌子搬到離門口較近的地方。
「……」
鹿之綾看著他的動作小小地喘了一口氣,果然還是有人幫忙方便。
白綢浮動,滿桌佳肴,先人的碗密密麻麻。
一碗一杯一筷一魂,滿屋亡靈。
把每個杯子倒好,鹿之綾又開始給每個碗盛上飯。
封叔說,米飯要盛多一點,冒個尖。
她做這一切都是有條不紊,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雅致,如同撥著琴弦。
弄好以後,鹿之綾來到桌前,在桌沿點上兩根白色蠟燭。
桌前的地上擺著一個燒紙的元寶盆。
再前面是一塊軟墊。
鹿之綾捏著三根香,在燭火上點燃,然後走到墊子上跪下,舉香磕頭。
細煙裊裊。
她站起來,把香插進香爐中,轉過身就見米叔也捏了三根香,她連忙攔住,「米叔,你不用。」
米叔看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出一行字。
【鹿家收留我,拜一下是應該的。】
看到這行字,鹿之綾也不好再說什麼,縮回手站到一旁。
米叔捏著香跪下來舉香磕頭,鹿之綾看著他,心頭湧起一股淺淺的暖意,她還以為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把香插進香爐,鹿之綾坐在元寶盆前,把做好的金銀元寶點燃扔進去。
火苗燃燒起來,很快將元寶燃成灰。
她捧著一捧元寶又扔進去,低眸看著裡邊燒得熱烈的火。
米叔在元寶盆的另一邊坐下來,幫忙往裡扔元寶和冥紙,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桌腳下燒東西。
金銀紙說是無煙紙,但還是燒出了煙。
青煙繚繞在兩人中間,連空氣都滾燙。
米叔抬眼看過去,鹿之綾的臉被熱得浮起淡淡的紅,火光映進她那一雙水做的眼睛,她看著火又好像不在看,有些失焦,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疊的元寶很多,燒了很久都沒有燒完,元寶盆里的灰卻堆積得越來越多。
米叔拿出手機打上字,遞到她面前。
鹿之綾收回視線看過去。
【怎麼會有這麼多碗,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鹿之綾看向他臉上的面具,又轉頭扔元寶,好一會才神情平靜地道,「那個時候,我家裡遇到困難破產清債,一家二十四口人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我們租了化工廠邊上的房子,那裡的房租很便宜,沒想到沒多少天,化工廠發生大爆炸,租房也被炸了。」
「……」
米叔看著她,伸手往火中扔元寶。
「因為家裡的事情,我好些天沒去學校,那天家裡人說什麼都要讓我去上學。」
鹿之綾看著元寶盆里濺出來的火星子,仿佛看到那天的漫天紅雲,聲柔如水,「後來老師通知我家裡出事,我拼命往家裡趕,等我到的時候,房子已經燒得變形了。」
「……」
米叔聆聽著。
「那天的火很大,整個化工廠都在大火里,我抬頭看,天都是紅色的,血燒的一樣。」
鹿之綾抿唇。
她很少同人講這一段過往。
也許是今天的日子特別,也許是米叔和封叔給她的感覺很像,等她意識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毫無防備地講了很多,「那天早上,爺爺跟我媽媽爭執,一個要給我做西瓜燉飯,一個要給我做海棠酥,奶奶給我量尺寸說要親手給我做幾條裙子……」
「……」
「那天的畫面一直一直在我腦子循環。」
鹿之綾說道,「我常常會恍惚,覺得那一場爆炸是個夢,是我做的噩夢,只要我掙扎,只要我努力,我就能醒過來。」
「……」
「醒來以後,六哥又在捉弄我,大哥又在訓人,三哥總在搗騰電腦,五哥還是在那裡搞他的頭髮……」
鹿之綾說著低聲笑起來,「但每次醒來,我才發現,他們還在……才是夢。」
那場爆炸,那場大火,不是夢。
她說,火光映著她眼中的黯淡,
她抬起眼看向米叔,道,「挺倒霉的,那天我說什麼都不要住校,要回家吃晚飯,所以家裡人都提前回去,個個準備大展身手給我做頓好吃的。」
「……」
「於是,除了我,一個都沒逃過。」
鹿之綾說著,眸底泛出紅意,她眨了眨眼睛,轉眸看向桌上的那些碗,「二十三個,都在裡邊。」
米叔坐在那裡看著她,面具後的眼長睫顫了顫,手從身側伸出來,又縮回去。
鹿之綾又自嘲地笑笑,收回目光道,「當然,也可能只是我一個人沒逃過。」
大家,好歹都在一起呢。
「……」
米叔的手更僵,差點將手中的元寶握扁。
許久,他拿出手機,又敲出兩行字給她看。
鹿之綾看過去。
【怪不得,我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怪怪的,你明明很喜歡笑,可你完全不像個朝氣的年輕女孩,更像……】
句子沒打完。
鹿之綾不解地看向他,「更像什麼?」
米叔拿回手機,這回沒再打字,只是看著她。
鹿之綾看向他的白色面具。
米叔又打字過來。
【小姐,你就準備這樣過一輩子?】
鹿之綾點了點頭,沒有猶豫。
米叔用左手在屏幕上敲擊著,不一會又打出一段文字。
鹿之綾耐心地看著。
【小姐或許可以找點別的事情做做,鹿家一夜破產,剛搬到化工廠邊上就發生爆炸,也許是有人故意做的,不如查一查,找找兇手,不要把自己困在這裡。】
鹿之綾能感覺出來,米叔是真的關心她,便解釋道,「當年的爆炸事故報告封叔給我讀過,說是化工廠內部的問題,是意外。」
【那鹿家作為曾經K國第一的財團,掌著國內多項經濟核心命脈,怎麼會說倒就倒?】
「米叔那時候一定沒參與過對鹿家的討伐遊行隊伍。」
鹿之綾看著他道。
米叔搖了搖頭。
「我們家那時候突然遭到所有財團、家族、民眾的聯合抵制,他們說鹿家屠殺大量員工,直到鹿家一夜覆滅,警方才發布公告稱鹿家無罪。」
「……」
米叔看著她。
「我也猜想這裡應該有內情,可我爺爺讓我發過毒誓,讓我什麼都別做別管,只負責開心快樂地活著,若違此誓,他生則病痛纏身,死則下十八層地獄受折磨。」
鹿之綾淡淡地說著。
米叔拿出手機還想繼續問,但鹿之綾見元寶燒得差不多便道,「好了,不說了,都是過去的事情。」
她站起身來,想去拿著元寶盆的兩邊耳朵拎起來,被米叔攔住。
米叔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隔熱手套,輕輕鬆鬆地拎起元寶盆走出門外。
「……」
鹿之綾有些汗顏,她忘記這元寶盆已經被敲得滾燙。
兩人找了個地方,將灰燼埋起來,然後又回房子裡收拾桌上的餐具和飯菜。
米叔從廚房盛了兩碗飯出來,就見鹿之綾站在桌邊,用筷子將魚翻面,又把其餘的菜都翻面攪動,把擺盤的造型弄亂。
鹿之綾察覺到他的視線,淺淺一笑,「這是我們這裡的風俗,祭祀先人的食物一定要翻個面才能吃。」
「……」
米叔點點頭,表示知道。
「好了,可以吃了。」
鹿之綾說著又看他一眼,「米叔能喝酒嗎?」
米叔點頭。
鹿之綾拿起酒瓶,給他倒上一小杯的白酒,然後又給自己倒上一杯,端起來敬他,「米叔,我敬您一杯,今天多謝您的幫忙。」
米叔坐在桌前,左手握起純白的瓷酒杯同她碰杯。
鹿之綾站在那裡,仰起頭一飲而盡。
門外的池子裡荷花接連盛開。
灼燒感入喉,鹿之綾被辣得腦袋激靈,她緩緩呼出一口氣,眼睛泛了紅。
一低眸,米叔正看著她,她笑,「以前看爺爺和大伯他們喝也看不出來這酒這麼辛辣。」
米叔推開一些面具,抿著杯中的酒,鹿之綾見他喝得慢,也沒替他續,就又給自己倒一杯紅酒,這回換了個高腳杯。
【酒別混著喝。】
他在手機上打字給她看。
「我喝一點點。」
鹿之綾笑著坐下來,捧起杯子慢吞吞地喝著,品嘗甜中帶澀的酒,「原來三伯和我爸喜歡喝這麼澀的紅酒,沒那麼好喝。」
「……」
米叔坐在那裡,將杯中的酒喝掉。
鹿之綾又換了兩種酒、幾種飲料,把一家人在飯桌上喜愛喝的都嘗了一遍。
她喝得並不多,但幾樣混在一起實在上頭,菜沒吃兩口,她的臉便浮現淡淡的潮紅,像是醉了,卻也沒有任何胡來的行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乖巧地吃著飯菜。
米叔拿了一塊栗子糕放到她盤子上,手上的疤痕扭曲密集。
鹿之綾看著,拿起鬆軟的栗子糕,伸手捏了捏,眸光輕動,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以前我爺爺喝多的時候,奶奶也總會為他拿一塊栗子糕。」
她輕輕咬了一口栗子糕,吃著吃著她似不支一樣趴在桌上,定定地看著門外的池子,目光恍然。
「以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總要吃好久,哥哥們在外面比賽打水漂,大人們在燈下總有講也講不完的話,天上星星越來越多的時候他們才會散,大伯總是喝得最醉的,要大哥和大伯母一起扶著才能走路……」
「二伯醉了就要抱著二伯母親,哥哥們推我轉身,不給我看,我好幾次差點被推得掉池子裡去……」
「三伯喝多了就愛唱歌,唱得好難聽。」
「我媽媽教得好,我爸就從來不敢喝醉,一散場,他便背著我媽媽回我們自己的房子,我在後面給他們抱衣服拎包。」
鹿之綾喃喃地說著,咬了半塊栗子糕以後她低低地笑起來,「我好囉嗦呀。」
在米叔面前說這些做什麼。
她放下栗子糕站起來。
米叔也跟著站起來,鹿之綾看向他,透過面具上的空洞,她連他的眼型是什麼樣的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擔心她。
「我好像有點醉,去吹吹風,您接著吃。」
她笑了笑,轉身往外走去。
米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許久,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沒吃完的半塊栗子糕上。
他草草吃了一頓午餐,等把碗筷收拾好出門,放眼四周,已經沒有鹿之綾的身影。
他的步子一頓,快步往前走去,四下張望,到處尋找。
駝著背的身影穿過九曲十八彎的長廊,空空蕩蕩的水榭,經過院子裡還沒長成的羅漢松,陽光落在他肥大的衛衣上,衣擺隨風而動,似一頁熬得泛黃的信紙……
竹葉從矮欄前探出頭來,壓在他的上方。
米叔獨自穿梭在偌大的鹿家,從前到後,鹿家死寂,毫無人氣,空空蕩蕩的如同一座墓,一座大得能吞人的墓。
他莫名地慌起來,不住地往前奔跑,腳下踉蹌好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