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握著褚灩灩的手，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了片刻，才緩緩直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漸沉，他撥通了蘇坎納的電話。
那邊響了兩聲，傳來蘇坎納略顯疲憊的聲音：「您老這是又有什麼新指示了？」
也難怪他語氣不佳，昨晚林熠拉上所有人開了一整宿的通宵會議，直到清晨五點才結束——
從人員分工調配到日後的業務布局，事無巨細。
蘇坎納直到現在都沒能緩過勁兒來，腦袋還隱隱脹痛。
「灩灩懷孕了。」林熠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身後病床上的人，「我想讓麗娜來夏國一趟……你看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兩秒，隨即爆發出蘇坎納難以置信的反問：「不是，林熠，你聽聽你說的這是人話嗎？」他連名帶姓地喊他，顯然覺得被冒犯到了，「麗娜也正懷著孩子呢！你讓我老婆大著肚子飛到夏國去照看你老婆，你怎麼想的？要看，你不能自己去看！」
林熠確實忘了——
麗娜也懷著身孕，月份比褚灩灩還大一些。
這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麼荒唐。
他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濁氣：「剛才是我考慮不周了。」他頓了頓，「我人已經在夏國了。」
蘇坎納明顯愣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都帶上了一絲意外：「你就這麼走了？所以你昨天大半夜開會，就是為了今天去夏國……」
他的話音未落，林熠已經低聲打斷了他：「灩灩暈倒了，現在就在醫院。醫生說她是孕早期情緒波動太大……都怪我。」
蘇坎納本來還想再擠兌他兩句，可林熠語氣里那層極淡的自責與低沉，竟讓他有些不忍說出任何調侃的話。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蘇坎納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朋友之間才會有的真心祝福：「阿熠，恭喜你，要做爸爸了。」
爸爸？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林熠的手指在手機的金屬邊框上慢慢碾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這一刻心裡是什麼感覺，有點熱熱的、脹脹的、還有點患得患失的酸澀。
他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謝謝。只是……我不確定……」他靠在窗邊的牆壁上，偏過頭，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沮喪與遲疑：「我怕她……不想要這個孩子。」
蘇坎納那邊安靜了一瞬，「阿熠，這還是我第一次從你口中聽到『怕』這個字。」
他確實從來沒怕過什麼。
刀口舔血的日子過了這麼多年，哪怕是身陷絕境他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可是——
她若說不要，他又能怎麼辦。
林熠沒有接話。
蘇坎納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語氣難得地正經了幾分：「阿熠，褚小姐那個人雖然我接觸不多，談不上多了解，但麗娜跟我說過，說她是一個善良，還很有主見的姑娘。而這樣的姑娘往往吃軟不吃硬。就像麗娜一樣，刀子嘴豆腐心。你若真在乎她，想讓她心甘情願留下這個孩子，首先你得讓她感受到你是真的在乎她這個人，在乎她的感受，而不是只在乎她肚子裡的孩子。你萬不可再像過去那般，事事只按自己的想法來，全然不顧她的感受、她的意願。」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況且，寵自己的女人不丟人。做一隻舔狗也不丟人。把老婆弄沒了，那才叫丟人呢！你要知道她可是要為你生孩子的女人，你未來孩子的媽媽。你尊重她，對她好，她是能感覺得到的。」
林熠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目光落在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暮色一寸一寸染上他的眉眼，在玻璃上映出半張沉默的側臉。
他聲音低低的，語氣帶著說不出的認真：「在她成為我孩子的媽媽之前，她也是我最愛的人。我怎麼可能不對她好。」
蘇坎納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分明是自己主動遞上去的話頭，倒被對方反手塞了一嘴狗糧。
他哼哼了一聲，也沒真惱：「行，你知道就好。聽老婆的話不丟人。阿熠，真的不丟人。」
蘇坎納與林熠畢竟做了這麼些年生死與共的朋友，對他還是有所了解的——
林熠這個人，骨子裡其實有一種極端的偏執。
從前沒有遇到讓他動心的人時，他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克制守己，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冷硬的刀，收在鞘里，從不輕易出鞘。
可一旦那把刀沾了血，嘗過那溫熱黏稠的甜頭，再想讓它乖乖回鞘，談何容易。
說到底，他對褚灩灩的執念，早已不是「喜歡」或者「占有」這種簡單的詞能概括的。
那是一種融進骨血里的東西，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本能。
如今她又懷了他的孩子，這份執念只會被催化得更深、更烈。
蘇坎納忽然有些不放心，他握著手機，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多叮囑幾句，畢竟他是醫生，是過來人：「阿熠，別嫌我多嘴。前三個月，孕婦的胎盤尚未完全穩固，性生活是一定要避免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子宮收縮，嚴重時會導致流產。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林熠聽完，眉頭蹙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沉鬱的躁意：「我知道輕重。我又不是禽獸。」
蘇坎納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是不是，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的意味：「反正我把醜話跟你說在前頭，我可不想次次因為褚小姐受傷，回頭又挨麗娜的罵。搞得像我把她怎麼著了似的。」
「你要敢，我弄死你！」事關褚灩灩的事，林熠從來都不說笑。
他面色微沉，遂又開口道：「你回頭把孕期所有需要注意事項整理一份發給我。飲食、作息、禁忌，都要。」
蘇坎納對於他的威脅早已司空見慣，並不當真，只無奈地搖了搖頭：「行，我連夜給你整理，明天發你。」他頓了頓，「還有阿熠，好好照顧她，還有你自己。有事，隨時聯繫。」
林熠「嗯」了一聲，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