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頭一干而淨，沉默了半晌，嘶啞艱澀道：「她是我妹妹。」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親的。」
何皎皎腦袋嗡地一下，脫口而出：「你不是孤兒嗎？」
意識到自己太著急失言了，她趕忙說：「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銀翊：「沒事。」
他乾脆直接把酒瓶拿起來，仰頭灌了幾口。
「我父母是被人算計『意外』身亡的，家裡那些親戚，樹倒猢猻散，倉促把妞妞送進孤兒院的時候，我還在國外念書。」
「那時候，我也才十二三歲，前一天還是小少爺，第二天就成了乞丐。」
「資產全部被鎖，傭人卷了所有值錢的東西直接跑路。」
「我一下子連買張回國機票的錢都沒有了。」
「等我好不容易輾轉回來找到妞妞的時候，她兩條腿都斷掉了，只能坐在輪椅上，任人欺凌。」
「她那個時候，才八歲啊，那麼點點大，你知道我看到她被一群小雜碎按在地上餵泔水的時候，我的心有多疼嗎？」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給力，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書庫廣 】
「父母死了，我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血親。」
「我發誓，一定會照顧好她，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直到半年後，你跟你爸爸出現了，說你家要領養妞妞。」
何皎皎瞪大了眼睛，看著銀翊通紅的眼圈，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銀翊仰頭看著漫天星辰，自顧自繼續往下說。
「你當時信誓旦旦保證，你會把妞妞當親妹妹寵。」
「我信了，我真的以為，妞妞要被好人家領養走，要去過好日子了。」
「我捨不得，但我知道我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人生。」
「所以，我忍住了，我放手了。」
「我開開心心送她走，一遍遍教她，讓她到你家後要乖，要聽話，要懂事。」
「可我做夢都沒想到，那居然是在送她去死。」
「她就那麼沒了，那么小一點點。」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任何在乎的東西和人，一定要牢牢攥在自己手心，一刻也不能放手。」
「哪怕去爭，哪怕去搶，哪怕看起來並不明智，甚至會傷害到別人，也無所謂。」
「因為放手太不可控了，只有我的愛，我的保護，是永遠不會變的。」
何皎皎輕輕眨了一下眼，淚滴終於從蓄滿的眼眶中溢出來，再也止不住：「對不起，銀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銀翊將何皎皎的臉捧在掌心裡，指腹輕輕替她擦拭著眼淚：「為什麼要道歉？又不是你做的。」
「其實，我早就不恨你了。」
何皎皎一直喝悶酒，到底還是把自己喝醉了。
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時候還在流眼淚。
銀翊默默將她抱回房間。
本來想幫她洗個澡，但想到她肯定會不高興，把毛巾打濕簡單幫她擦了幾遍臉。
頭一次看見何皎皎喝醉。
其實……還……挺好看的……
銀翊自己洗完澡回來後，輕輕捏了捏她泛著紅暈的小臉，自背後小心地把她攬在懷裡。
他之前告訴何皎皎，說他是最近才發現自己愛上她了。
其實……不是的……
早在更早……
當年在心愛福利院的時候，他就已經對她生出了卑劣的覬覦之心。
還記得，那一天，妞妞換了新衣服，是一件很漂亮的白裙子，如果不是坐在輪椅上的話，真的就像動畫片裡的小公主一樣。
她懷裡抱著一堆零食，遠遠看著銀翊就舉著一隻跟她臉一樣大的棒棒糖笑起來：「哥哥，給你吃。」
那隻棒棒糖很甜，甜的銀翊眉心都皺起來了：「這些都哪來的？」
花妞開心地說：「都是那個漂亮小姐姐給我的。」
順著妞妞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何皎皎。
那才是真正的小公主……不，簡直就是仙女。
皮膚白嫩得像雪，整個人都是乾乾淨淨的，棉布蕾絲白裙纖塵不染，站在人群中，白到扎眼。
完完全全就是鶴立雞群。
那個像瓷娃娃一樣的漂亮女孩，明明一副矜貴不可觸碰的模樣，但卻沒有一丁點架子，對著每個圍著她的人，都報以溫暖燦爛的笑容。
似乎是感覺到了銀翊的目光，她朝他看了過來。
視線交匯，她溫柔地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銀翊微微一怔，電光火石之間，便覺臉燙得嚇人，近乎狼狽地躲開了視線。
當他重新鼓起勇氣朝她看去的時候，她早已經不再看他。
妞妞笑嘻嘻：「漂亮吧？這個小姐姐說她叫『皎皎』，意思就是和月光一樣潔白，天吶，我覺得這個名字真的太適合她了。」
月光嗎？
是啊，這個名字真的很適合她。
她渾身都像籠著一層光，如明月高懸，她的光輕盈地灑下來，落在每個人的身上。
那一刻，她就已經深深烙印進了他的心裡。
正是因為，他對她的印象太好太好，他才會放心地將妞妞交給她。
還記得當時他假裝兇狠地指著何皎皎：「你叫何皎皎是吧？我記住你了，照顧好妞妞，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何皎皎笑得眉眼彎彎，漂亮的大眼睛像是最璀璨的星辰。
她說出的話就像她人一樣漂亮：「放心吧，以後妞妞就是我的親妹妹，我絕對不會讓她受一丁點委屈的。」
她那樣溫柔，又那樣坦誠。
完完全全讓人信服。
怎能不信服呢？畢竟，那可是來自高懸的明月的承諾。
所以他心甘情願，懷著祝福、不舍、釋然等種種情緒，目送那輛載著妞妞的小轎車離開……
所以……
當他查出來妞妞的心臟是移植給了她的時候，他怎麼可能不恨？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千刀萬剮。
可當他真正見到她的時候，卻完全做不到。
只是……只是想擁有她……
是的，是占有，而非毀滅。
呵，可笑吧。
明明真正能讓人痛不欲生的手段有千千萬萬。
他偏偏選了把她困在身邊這一種……
有時候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復仇，還是借復仇的名義，滿足自己可恥的慾念……
每天在愛意與恨意里反覆撕扯，幾欲瘋魔。
後來，他查出妞妞的心並沒有移植給何皎皎。
長長舒了口氣，終於可以放下恨的同時，又開始害怕。
害怕沒有了把她留在身邊的理由，她會立馬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不敢告訴任何人，知道移植妞妞心臟的真兇是何志欽的時候，那一刻，他甚至是慶幸多過憎惡。
銀翊閉著眼，輕輕吻了吻何皎皎的額。
你父親害死了妞妞，把你賠給了我。
你就是我的。
我一定會好好愛你的。
很愛。
很愛。
永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