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A第七版，我文件里標了。」
這條消息的已讀回執跳出來的時間是凌晨兩點三十五分。
顧星淵在家裡的臥室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機舉到了臉上方。
他回了。
凌晨兩點半發的消息，四分鐘之內回了。
這說明林見深當時也沒睡。
顧星淵在床上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兩秒，然後又翻回來。
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幾個字。
「你怎麼還沒睡？」
發出去了。
對面的回覆隔了三十秒才來。
「你不也沒睡。」
顧星淵盯著這幾個字，拇指在輸入框上敲了三遍才打出下一句話。
「睡不著。」
這次回得快了。
「論文格式的事明天再說，先睡吧。」
很林見深的語氣，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大概是看都不看手機一眼隨手打出來的那種淡。
顧星淵打了「晚安」幾個字，又刪了。
打了「好夢」，更肉麻，也刪了。
最後發了個「嗯」出去。
對面沒再回了。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側躺著看著天花板的投影燈把一圈光影投在牆面上轉。
第二天上午他沒起來，被手機鬧鈴吵醒的時候已經十點過了。
打開微信看了一眼，林見深沒有新消息。
但對話框裡昨晚那幾句話還排在那裡。
他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一遍，從競賽時期的文件連結、數據表格，到最近這幾天偶爾冒出來的一兩句閒聊。
頻率在變。
從三天一條變成一天一條，從論文內容變成吃了什麼看了什麼。
他不知道林見深有沒有發現這個變化。
中午他下樓去廚房熱了份外賣吃完，回房間的路上被保姆攔住了。
「少爺，老爺說今晚集團年會，讓您六點前換好衣服下來。」
「知道了。」
六點，西裝領帶，黑色轎車，顧家在市中心那棟私人會所的頂層宴會廳。
圓桌上坐了十二個人，顧父在主位，左手邊是集團幾個高管，右手邊坐了兩位陌生面孔。
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頭西裝筆挺，女的年紀跟顧星淵差不多，穿了條鵝黃色的裙子，頭髮盤得很規矩。
Omega。
信息素壓得極低，但隔了一個座位還是能聞到，甜的，像梔子花。
顧星淵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來，服務員給他斟酒的時候他掃了對面那個女生一眼。
長相不錯，儀態端正，笑起來的時候下巴微收，是被教養過的標準社交微笑。
顧父在旁邊跟那位男士說話，聲音不大但字都是在介紹。
「星淵今年大三，在B大建築學院，剛拿了全國競賽一等獎，各方麵條件都很優秀。」
「許先生的女兒也是B大的？」
「對，在隔壁經管學院，大二。」
顧星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麼表情都沒給。
整場年會持續了三個小時，他應酬了該應酬的人，跟許家那位小姐說了不超過五句話，全是禮節性的客套。
中間他掏了三次手機。
第一次是回林見深的消息。
林見深發了一張圖過來，配文：「午飯。」
圖片裡是一碗泡麵，上面臥了個煎蛋，旁邊放了兩根火腿腸。
顧星淵看著那碗泡麵看了三秒，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拍了一張面前那桌堆滿海鮮和鮑魚的長桌，發過去。
「應酬地獄。」
第二次是林見深回了消息。
「看著挺貴。」
「貴但難吃，全是冷的，擺盤好看沒一個能入口的。」
「你家年會吃冷菜？」
「擺拍用的，真正能吃的得等散場才上。」
第三次是他主動發的。
「等開學我請你吃正經的。」
發完他把手機屏幕暗下去扣在桌面上，抬頭正好對上許家那位小姐看過來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
顧星淵點了下頭，把視線移回酒杯上。
手機震了一下他沒馬上看，等許家那邊的人端著酒來敬過一圈之後才翻開屏幕。
林見深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哦。」
沒答應也沒拒絕。
但也沒說不去。
顧星淵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平，被旁邊的高管注意到了，問他是不是喝高興了。
「還行。」
年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顧星淵從會所出來在門口等車，大衣領子豎著擋風，呼出來的白霧在冷空氣里化開。
車還沒來，電話先來了。
顧父的號碼。
他接了。
「今天許家的姑娘你覺得怎麼樣？」
「沒什麼感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顧星淵站在寒風裡，拿著手機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
「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安排。」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安排了什麼？二十一歲了身邊連個正經人都沒有，整天跟陸辭混在一起不務正業。顧家的繼承人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伴侶有什麼問題？」
「我說了不需要。」
「顧星淵。」
「電話里說這些沒意義，回頭再談。」
他掛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指。
關節處泛白，指腹按在手機側面金屬框上壓出了一道印子。
車來了，他拉開門坐進去，把手機扔到了副駕駛座上。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少爺，回公寓嗎？」
「回。」
車啟動之後他靠在后座沒動，看著窗外的城市燈光往後退。
手機又亮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
林見深的消息。
「你發的那張海鮮圖，鮑魚旁邊那個是什麼？」
凌晨十一點十二分發的。
顧星淵把手機從副駕駛拿回來，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嘴角又上去了。
他打字回過去。
「花膠，燉了四個小時，我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為什麼？」
「太甜了。」
對面隔了十幾秒回了幾個字。
「浪費。」
顧星淵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過的路燈。
腦子裡轉的全是剛才電話里他父親的話。
下學期安排你見一次面。
條件方方面面都合適。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朝下放在腿上，閉上了眼睛。
方面面都合適的那個人不在S市。
在B市，在南區宿舍里吃著泡麵，凌晨兩點半還沒睡覺的那個人。
只是他現在還不能說。
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從車窗掠過去，光影在他閉著的眼皮上明暗交替。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看。
「睡了。」
林見深發的。
顧星淵打了幾個字回去。
「晚安。」
這次沒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