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又亮了,震動聲悶地從桌面上傳過來。
他沒看。
第一天,顧星淵發了三條消息。
「你今天忙嗎?」
「晚上來實驗室?數據還差一組沒跑完。」
「見深?」
林見深回了一條:「數據我遠程跑,明天發你郵箱。」
再沒有第二句。
第二天,消息變成了五條。
從「吃飯了嗎」到「你是不是不舒服」到「我去找你」。
林見深只回了一句:「論文引用格式統一改成APA第七版,你那邊改一下。」
公事公辦,多一個字都沒有。
顧星淵在屏幕那頭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段話又刪了,反覆三次,最後什麼都沒發出去。
第三天下午,林見深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五月的傍晚風還涼,他把衛衣帽子拉起來,單肩背著包往南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宿舍樓拐角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樓下的路燈已經亮了,光打下來照著台階前面站的那個人。
黑色外套,裡面套著件深灰的高領,手插在褲兜里,肩膀靠著樓道入口的牆。
不知道站了多久,鼻尖凍得有點紅。
林見深停在五米開外的位置。
兩個人隔著路燈的光柱對視了兩秒。
「你在躲我。」
顧星淵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不高,被風削去了一層,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林見深沒動。
「沒有。」
「三天,除了工作內容一個字不多說。消息不回,電話不接,實驗室不來。你叫這個沒有?」
林見深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一下。
「我最近比較忙。」
「你周二下午沒課,周三晚上沒家教,周四全天空著。」
「你查我課表?」
「我一直都記得你課表。」
這句話出來之後兩個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有個住在一樓的學生從門裡出來倒垃圾,路過的時候看了他們一眼,拎著袋子走遠了。
林見深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垃圾桶的方向才開口。
「顧星淵,我要上樓了。」
「你先說清楚。」
「沒什麼好說的。」
「林見深。」
顧星淵從牆上撐起來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兩步,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到了林見深腳邊。
「你看到那張紙了。」
林見深的手在書包帶子上收緊了一下。
「什麼紙。」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茶几上的那張,相親資料。你走的時候看到了。」
「跟我沒關係。」
「怎麼就跟你沒關係?」
林見深抬眼看他。
路燈的光從上方打下來,把顧星淵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是往常那種張揚的笑,也不是嘴硬時候的漫不經心。
是急的。
眉心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他的方向,裡面有種他以前沒怎麼見過的東西。
「規矩里第四條,」林見深的聲音很平,「任何一方不想繼續了,隨時可以結束,不需要給原因。」
「你要結束?」
「我說的是暫停。」
「暫停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顧星淵站在那裡看著他,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五根手指攥著又鬆開,反覆了兩次。
「那張紙是我爸讓人送來的,我沒答應。我不會去。」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林見深,你聽我說完。」
「我聽完了。」
林見深往前走了一步,從他側面繞過去的路線已經很明確了。
「你去不去,跟我沒關係。我們的規矩第二條,不涉及感情。你的相親是你的私事。」
這幾個字落完之後顧星淵站在原地沒動。
林見深從他旁邊走過去了,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信息素在這個間隙里碰了一下。
他沒停,腳步很穩,一步一步上了台階,推開了樓道的門。
門在身後合上了,彈簧把鐵門拉回去撞了一聲。
顧星淵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
風從樓群之間的通道灌過來,把他外套的衣擺吹得往一側翻。
他沒有追上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攥著,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皮膚上有四道月牙痕,最深的那道已經滲出了一點血絲。
他鬆開了。
手指一根一根慢慢伸展開的時候有點發僵。
十分鐘。
他在樓下站了十分鐘。
從頭到尾沒有人再從門裡出來,也沒有人從窗戶往下看。
五樓左數第三個窗戶,窗簾拉著,沒有縫隙,燈也沒亮。
顧星淵最後看了那扇窗一眼,轉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台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走過來的。
從北區公寓到南區宿舍走路要二十分鐘,他不記得這段路上自己都在想什麼。
手機還攥在手裡,屏幕上停留著最後一條發給林見深的消息,三個小時前發的。
「我來找你。」
對面連已讀都沒有。
晚上回到公寓的時候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
玄關的燈沒亮,他沒去開。
黑暗裡鞋櫃最下面那層擺著一雙灰色拖鞋,42碼的。
他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幾秒。
沒有人穿過它走進來的聲響,沒有水龍頭被擰開的水聲,沒有另一個人在洗漱台前面刷牙時的動靜。
安靜得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你去不去,跟我沒關係。」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又轉了一遍。
顧星淵彎腰把自己的鞋換了,踩著拖鞋走進了客廳。
茶几上那張被揉皺過的紙還壓在遙控器下面。
他走過去,把那張紙拿起來。
看了兩秒。
然後攥進了拳頭裡,用力捏了一下。
紙被擠出了聲響。
他把那團紙扔到了茶几上,轉身去了衛生間。
水龍頭開到最大,冰水澆在臉上,順著下巴往領口裡灌。
他撐著洗漱台低著頭,水從臉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瓷面上。
鏡子裡的臉上還掛著水珠,眼底的青色比三天前更重了一層。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他擦了把臉掏出來看。
陸辭的消息:「你人呢?剛去你那敲門沒人。」
他打了一行字回過去:「回來了。你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