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風灌進領口,林見深裹了裹外套,沿著江邊往前走。
他沒有回公寓,也沒有回宿舍。
從酒店出來以後,他打了一輛車到江邊,下車時司機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點跑到江邊來的人不太正常。
他也覺得自己不太正常。
腳下的石板路被路燈照出一截一截的影子,江面上有貨船經過,汽笛聲隔著水面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咳嗽。
他走了很久。
腿開始發麻的時候,他才低頭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四十。
顧星淵的消息還停在那句"今晚早點回來"下面,後來又追了兩條。
"菜涼了,給你留在鍋里。"
"到家了嗎?"
林見深回了一句"實驗室有事,晚點回",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繼續走。
腦子裡的東西比江水還亂。
如果他告訴顧星淵,所有的事。
顧鴻遠來找過他,查了他的體質,用祖母的地址當籌碼,開出了一個"離開我兒子"的條件。
顧星淵會怎麼做?
不用猜。
那個人會炸。
會當場撥通顧鴻遠的電話,會把公司扔下不管沖回S市,會用一種不留餘地的方式跟顧家徹底撕破臉。
然後呢?
然後顧鴻遠會把那份報告亮出來。
雙向分化四個字一旦擺到桌面上,顧星淵要面對的就不只是父子之間的對峙了。
他會知道林見深瞞了他。
瞞了很久。
從大三復檢到現在,將近兩年。
阻斷貼,藥盒,校醫院的限制級檔案,每一次他問起後頸發紅時得到的那些敷衍回答。
全部是假的。
林見深在江邊的長椅上坐下來,膝蓋撐著手肘,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磚。
如果他不說呢。
接受顧鴻遠的條件,離開顧星淵。
那個人會痛,會找他,會不顧一切地追過來問為什麼。
他拿什麼理由堵住顧星淵的嘴?
說我不愛你了?
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
說為了你好?
顧星淵聽到這四個字,只會更瘋。
林見深抬頭看向江面,貨船已經走遠了,水面恢復了一片黑。
兩條路。
說,或者不說。
說了,可能失去顧星淵。
不說,也可能失去。
區別只在於,一個是他自己選的,一個是被人推著走的。
凌晨一點,他起身繼續走。
兩點,他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喝完。
三點,他重新坐回江邊的長椅上。
夜風把水汽吹到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周明朗的對話框。
"如果有一件事你知道說出來會改變一切,你是說還是不說?"
發送。
他以為這個點不會有人回。
手機震了。
周明朗秒回。
"多大的事?"
林見深盯著屏幕,拇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
"可能會失去一個人。"
這次回復慢了一點,大概有十幾秒。
"如果不說呢?"
林見深打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只留了三個字。
"可能也會失去。"
對話框裡的光標閃了幾下。
周明朗的消息彈出來。
"那就說。主動說和被人揭穿是兩回事。至少主動說了,你是誠實的。"
林見深看著這行字。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到額前,他沒有去撥。
主動說和被人揭穿是兩回事。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他這兩年來一直在迴避的那個位置。
他不是不想告訴顧星淵。
他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怎麼跟一個人說,我的身體跟你以為的不一樣,我可能會懷孕,我瞞了你快兩年,每天貼在後頸上的那個東西不只是防過敏?
怎麼跟一個已經為了自己放棄繼承權、淨身出戶、從零開始的人說,我還藏著一個可能讓你的人生再次翻天覆地的秘密?
他想像過顧星淵聽到以後的表情。
不是憤怒。
顧星淵不會對他憤怒。
那個人會先沉默,然後問他身體還好不好。
會問他有沒有不舒服,需不需要去醫院。
會把手放到他後頸上,小心地避開阻斷貼的位置,用那種讓人無處可躲的認真看著他說,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重。
因為答案只有一個。
他怕。
怕說出來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會被這件事重新定義。
怕顧星淵看他的眼神會從"男朋友"變成"需要被保護的人"。
怕自己在這段感情里僅剩的那一點對等,會因為這四個字碎掉。
林見深將手機握在手裡,屏幕暗了下去。
他坐在長椅上,後頸的阻斷貼被風吹得邊角翹起,皮膚底下的腺體隱隱發脹。
周明朗的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
主動說了,你是誠實的。
誠實。
這兩個字他很久沒有用在自己身上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一個需要對最親近的人說謊的人?
眼眶發酸。
不是那種流淚的酸,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鈍痛,沿著鼻腔蔓延上去,堵在眉心。
他仰頭看向天。
B市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雲層後面透出的一片灰白。
手機又亮了。
顧星淵發來的,時間戳顯示凌晨三點十二分。
"見深,你還沒回來。"
林見深低下頭,看著這六個字。
你還沒回來。
不是質問,不是追問,只是一個人在凌晨三點發現身邊是空的,然後發了這麼一條。
他能想像顧星淵醒來時的樣子。
翻了個身,手臂落到冷掉的床單上,摸了一下空位,然後拿起手機。
林見深收起手機,站了起來。
風灌進袖口,冷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他做了決定。
他要告訴顧星淵。
全部。
雙向分化,阻斷貼,校醫院的報告,顧鴻遠的威脅。
一個字都不藏。
在那三天的期限到來之前。
他開始往公寓的方向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
手機里還亮著周明朗最後那條消息,屏幕光在口袋裡一閃一閃。
他不知道說出來以後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如果繼續瞞下去,他連站在顧星淵面前的資格都會失去。
公寓樓的燈光在街角露出一截,客廳的窗戶還亮著。
林見深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向那扇窗。
他想好了開口的第一句話。
"顧星淵,有件事我瞞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