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到了。
林見深坐在研究所的工位上,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一組還沒跑完的數據模型,手機靜音朝下扣在桌角。
上午十點十七分,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有翻。
又震了一下。
他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翻過手機,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記錄,緊跟著一條簡訊。
"林先生,方便接個電話嗎?趙成。"
林見深看著這行字,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兩秒,然後撥了回去。
趙成接得很快,語氣依舊是那種訓練有素的得體。
"林先生,打擾了。顧董讓我確認一下,三天時間到了,您考慮得怎麼樣?"
林見深靠在椅背上,實驗室的中央空調吹出一股乾冷的風,貼著他後頸的阻斷貼邊角微微翹起。
他只說了一句話。
"請轉告顧董,我的答覆是不。謝謝來電。"
然後掛斷。
通話時長九秒。
他將手機重新扣回桌面,打開數據模型繼續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節奏和剛才沒有任何變化。
趙成在電話掛斷之後看了一眼屏幕,將通話記錄截了圖,發到顧鴻遠的私人郵箱。
十五分鐘後,回復到了。
只有一個字。
"知。"
趙成跟了顧鴻遠十一年,很清楚這個字背後的含義。老闆沒有暴怒,甚至沒有追問林見深的語氣和措辭。
在這種級別的博弈里,第一輪被拒絕才是常態。
如果對方痛快答應了,反而說明這個人不值得花力氣對付。
當天下午,趙成去顧鴻遠下榻的酒店匯報。
房間裡的茶換了一壺新的,顧鴻遠坐在窗邊翻一份季度報表,聽完趙成的轉述之後,連頭都沒有抬。
"年輕人,骨頭硬。"
他翻過一頁報表,在某個數字旁邊畫了個圈。
"那就看他能硬多久。"
趙成在旁邊站了幾秒,試探著問了一句。
"需要安排下一步嗎?"
"不急。"
顧鴻遠將筆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撤。"
"撤?"
"人撤回來,該收的收乾淨。一個月之內不要再出現在他們附近。"
趙成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點頭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後續電話,沒有商業層面的異常波動,研究所那邊一切照常,林見深的保研流程按部就班地推進著。
顧星淵那邊也是一樣。公司的三家投資方他逐一核查過了,LP層級里沒有發現跟顧氏直接關聯的資金,客戶回款也在正常周期內到帳。
甚至連跟蹤的人都撤了。
陸辭在S市盯了整整四周,每三天給顧星淵發一條簡報,內容千篇一律。
"無異常。"
"無異常。"
"無異常。"
安靜得不正常。
林見深和顧星淵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顧鴻遠不是放棄了,是在換打法。第一輪的試探結束了,硬碰硬行不通,那就換一種方式。
暴風雨來之前最安靜。
四月中旬的一個周二下午,暴風雨的前哨到了。
顧星淵正在公司開項目復盤會,手機震了三下,是合伙人陳嶼從隔壁辦公室發來的消息。
"你出來一下,有個東西你得看看。"
顧星淵跟會議室里的人說了聲稍等,起身走出去。
陳嶼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郵件,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剛收到的。顧氏集團旗下一家子公司發來的合作邀約。"
顧星淵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項目名稱是一個城市綜合體的前期規劃設計,體量不小,落地周期十八個月。合同框架寫得很規範,付款節點清晰,違約條款也中規中矩。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最後一頁的報價。
項目金額是他們目前接過最大單子的五倍。
陳嶼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聲音壓得很低。
"條件好得不像話。我查了一下這家子公司的背景,法人是顧氏的二級控股架構,實控人繞了兩層,但最終指向顧氏集團的資管平台。"
顧星淵的目光停在報價數字上,拇指在紙面邊緣摩挲了兩下。
"什麼時候發的?"
"今天上午十點。對接人是那邊的商務總監,說是行業內看到了我們之前的項目案例,主動找上來的。"
"主動找上來的。"顧星淵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嶼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是巧合?"
"四月份,安靜了一個月,突然一個跟顧氏有關的子公司送上門來,金額是我們體量的五倍。"顧星淵將郵件折起來,夾在指間。"你覺得呢?"
陳嶼沉默了兩秒。
"那怎麼處理?直接拒了?"
"先不回。"顧星淵將郵件遞還給他。"你走正常流程,讓商務那邊對接,該要的資料都要,該跑的審核都跑。拖著,不推進也不拒絕。"
"拖多久?"
"等我想清楚再說。"
陳嶼點了下頭,拿著郵件轉身走了。
顧星淵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將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牆面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直覺告訴他,這份邀約的每一個字都是精心設計過的。條件優厚到讓人挑不出毛病,合同框架規範到任何律師看了都會說沒問題。
但越是挑不出毛病的東西,越危險。
接了,等於承認自己需要顧氏的資源,低頭的意味不言自明。
拒了,等於正式向顧鴻遠宣戰,從此不留任何緩衝餘地。
兩條路都是死棋。
當晚回到公寓,林見深已經在了。
茶几上攤著幾份文獻,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組分子結構的三維模型。他聽見門響抬了一下頭,目光在顧星淵臉上掃了一眼。
"臉色不對,出什麼事了?"
顧星淵將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從裡面抽出那份郵件的複印件,走過去放到林見深面前。
林見深推開筆記本電腦,拿起來看。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每翻一頁手指都會在關鍵條款上停一下,像在腦子裡過篩子。
看完最後一頁的報價,他將郵件放回茶几。
"他在試探你。"
"我知道。"
"接了就是低頭,拒了就是正式宣戰。"林見深靠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敲了兩下。"你需要第三條路。"
顧星淵在他旁邊坐下來,側頭看著他。
"什麼路?"
林見深想了幾秒。
"找一個比顧氏更大的靠山接這個項目。讓你爸知道,你不需要他也能吃到這塊蛋糕。"
顧星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揚起來。
"林見深同學不愧是年級第一,腦子就是好使。"
林見深瞥了他一眼,語氣沒有半度起伏。
"少拍馬屁,想辦法去。"
顧星淵笑了一聲,將郵件重新拿起來翻到項目概述那一頁,視線落在城市綜合體的選址信息上。
笑意收了。
"這個項目的選址在B市新區。"
"怎麼了?"
"B市新區上個月剛通過了一輪城市規劃調整,新增了三塊商業用地。能拿到這個信息並且提前布局的,不會是顧氏的二級子公司。"
林見深的手指停了。
"你是說這個項目背後不只是你爸。"
顧星淵將郵件放下,目光里的計算密度比白天在走廊上更深了一層。
"能提前拿到新區規劃調整信息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政府口子上的,一種是比顧氏更早進場的資本。"
"你覺得是哪種?"
顧星淵沒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才被接起來,對面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某個飯局上。
"陸辭,幫我查一件事。B市新區上個月的規劃調整,第一批拿到消息的人裡面,有沒有一個姓沈的。"
電話那頭的喧鬧聲遠了,像是陸辭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你懷疑沈家?"
"不是懷疑。"顧星淵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如果我要找一個比顧氏更大的靠山,B市地界上只有一個選項。"
林見深在旁邊聽著,手指在膝蓋上的敲擊停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顧星淵,對方也正好偏過頭來,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顧星淵掛了電話,將手機放到茶几上,靠回沙發,看著天花板說了一句。
"這盤棋比我想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