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接話。
"你別高興太早,牆快塌了和真塌了之間還有距離。"
"我知道。"顧星淵的聲音裡帶著笑。"但我等得起。"
"行,你等著吧。我掛了,明天還有個早會。"
"晚安。"
電話斷了。
顧星淵把手機揣進口袋,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客廳。
事實證明陸辭說得對,牆快塌了和真塌了之間確實有距離。
但這段距離比他想的要短。
小何的事過去之後,兩個人之間少了一層微妙的東西。
不是什麼看得見的屏障,更像是空氣里一根繃著的弦,之前一直在,現在鬆了。
顧星淵依然保持著那個頻率。
不多不少,不遠不近。
周二粵菜館,周四湘菜館,周六海邊步道走一圈。
不送貴重禮物,不說曖昧的話,不主動碰他的手。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穩穩地擺在那裡。
"明天降溫,你那件灰色的風衣拿出來了嗎?"
"拿了。"
"鞋呢?你那雙白色的不防水。"
"你連我穿什麼鞋都管?"
"我順嘴一提。"
"你的嘴可真順。"
"謝謝誇獎。"
林見深開始習慣了。
早上出門前會看一眼手機,看今天有沒有消息。
中午吃飯的時候會拐到那家粵菜館門口,看他到了沒有。
晚上回到公寓打開手機,看他有沒有發那盆綠蘿的照片。
有時候照片裡只有綠蘿,有時候多了一隻貓蹲在花盆邊上,有時候只是陽台上的一片天空。
他看了,不一定回復。
但他每一張都看了。
"見深,你今天中午吃什麼?"
"隨便。"
"隨便是什麼?上次你說隨便我點了酸菜魚你嫌辣。"
"那你還問我。"
"不問你我怎麼知道你今天想嫌什麼。"
"白切雞。"
"又是白切雞,你不膩嗎?"
"不膩。"
"行,白切雞就白切雞。湯還是花膠的?"
"嗯。"
"不放枸杞。"
"你記性倒好。"
"跟你有關的事我記性都好。"
林見深沒接這句話。
但他夾菜的手沒停,碗裡多了一塊顧星淵夾過來的雞腿肉。
他看了那塊肉一眼,沒有夾出去。
日子就這麼過。
安靜的,溫吞的,像水在鍋底燒著,還沒冒泡,但溫度一直在往上走。
方岩看在眼裡,有一回在會議室碰到林見深,隨口問了一句。
"最近周末都不加班了?"
"項目進度夠了。"
"跟那位顧先生沒關係?"
"你怎麼跟小何一樣八卦。"
"我關心你。"方岩靠在會議桌邊上。"見深,你開心嗎?"
林見深整理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你最近笑的次數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雖然你那個笑幅度也就一毫米,但我認識你八年了,看得出來。"
林見深把文件合上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上周三你在茶水間哼歌了你知道嗎?"
"我沒哼。"
"你哼了,小何聽見的,他還跑來問我林總今天怎麼了。"
林見深端著杯子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方岩。"
"嗯?"
"別跟小何討論我。"
"好好好,不討論。"方岩對著他的背影笑了一聲。"開心就行,見深。"
林見深沒回頭。
但他走出會議室之後在走廊上站了兩秒,手指捏著杯子,指腹上殘留著杯壁的溫度。
開心嗎?
他說不準。
但他知道有一個東西在鬆動。
鬆了很久了,從顧星淵搬到C市的第一天就開始鬆了,只是他一直攥著不肯放手。
攥得手心出汗,攥得指節酸疼。
現在攥不住了。
不是因為累了。
是因為那個人站在他面前的樣子,讓他不想再攥了。
那個周六的傍晚,兩個人照例去海邊走步道。
天氣好得過分,太陽壓在海平線的邊緣,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風不大,帶著鹹味,從海面上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
步道上人不多,偶爾有跑步的人從旁邊經過,鞋底踩在木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兩個人並排走著,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
顧星淵今天話少。
不是那種刻意的沉默,是一種安靜的、放鬆的、不需要找話說也不覺得尷尬的狀態。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步子不快不慢,視線落在前方的步道盡頭。
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一截光潔的額頭。
林見深走在他旁邊,餘光一直掛在他身上。
走了大概十分鐘,步道到了一個轉角的位置。
轉角處有一把長椅,椅背後面是一排矮矮的灌木,灌木後面就是海。
夕陽從灌木的縫隙里透過來,把長椅的一半照成金色,一半留在陰影里。
林見深停下了。
他停得沒有預兆,前一步還在走,下一步就站住了。
顧星淵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身邊少了人,回頭看他。
"怎麼了?"
林見深站在步道上,面朝著海的方向,夕陽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了一條金邊。
他看著遠處的海平線,看了幾秒。
然後轉過頭,對上了顧星淵的眼睛。
"顧星淵,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可能回不去了。"
海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捲起了林見深襯衫的下擺。
顧星淵站在兩步之外,手還插在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在夕陽的光里看不太分明。
他安靜了幾秒。
幾秒裏海浪拍在堤壩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遠處有海鷗在叫。
然後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轉過身面對著林見深。
"那就不回去。"
他的聲音不重,被海風削去了一層稜角,但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往前走。去一個我們都沒到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