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六的步道沒有走成。
林見深在前一天晚上給顧星淵發了一條消息,把原定的安排改了。
"明天別去步道了,來我公寓。"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又補了一句。
"晚上八點。"
顧星淵的回覆隔了三分鐘才到。
"好。"
只有一個字。
林見深鎖了屏,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側過身面對著牆。
橘貓跳上床,蹭了蹭他的後背,他伸手把貓撈到懷裡,手指插進柔軟的毛髮里,一下一下地順著。
貓打起了呼嚕。
他沒有睡著。
第二天他花了一個下午收拾公寓。
不是打掃衛生那種收拾,公寓本來就乾淨,該擦的地方沒有灰,該疊的衣服疊得整齊。
他做的事只有一件。
從衣櫃最下面那一層抽屜里翻出了一個舊鐵盒子。
鐵盒不大,巴掌長,蓋子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鐵皮。
他把鐵盒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坐在沙發上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客廳的主燈關了,只留了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
暖黃色的光從燈罩底下漏出來,照亮了茶几上的鐵盒和他擱在膝蓋上的兩隻手。
八點整,門鈴響了。
林見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去開門。
顧星淵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裡面白T恤的邊。
他手裡什麼都沒拿。
沒有飯盒,沒有牛皮紙袋,沒有咖啡。
他在來的路上就感覺到了,今天不一樣。
消息里的措辭,時間的指定,地點從公共空間換成了私人領地。
林見深從來沒有主動邀請他來過公寓。
"進來吧。"林見深側身讓開了門。
顧星淵換了鞋走進客廳,第一眼看到的是沙發上沒開的主燈和茶几上那個舊鐵盒。
暖黃色的落地燈把整個客廳籠在一層不太真實的光里,像舊照片的色調。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橘貓從臥室門口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縮回去了。
連貓都感覺到了今晚的氣氛不對。
"坐。"林見深走回沙發坐下,下巴朝對面的單人沙發點了一下。
顧星淵沒有馬上坐。
他站在茶几旁邊,目光從鐵盒上掃過,又落到林見深臉上。
落地燈的光只照到林見深半邊臉,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見深,你今天叫我來,是要跟我說什麼?"
"坐下再說。"
顧星淵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面對面。
茶几上的鐵盒擱在正中間,像一個沉默的第三者。
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一分鐘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落地燈的燈絲偶爾發出細微的嗡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
顧星淵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線的位置。
他在等。
一分鐘過去了。
林見深的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把積壓了很久的空氣一次性吸滿了,又一次性放空了。
"有件事我欠了你五年。今天想跟你說清楚。"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尾音壓得很沉,像是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拽出來的。
顧星淵的拇指停了。
他整個人都靜了一瞬,連呼吸的頻率都變了,從平穩變成了一種刻意控制的緩慢。
五年前的那個清晨他醒過來,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留著一點殘餘的體溫。
手機打過去,關機。
消息發過去,不存在。
朋友圈、通訊錄、所有能找到這個人的渠道,全部被乾乾淨淨地切斷了。
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把兩個人之間所有的連接一刀切斷,傷口平整得連縫合的餘地都沒有。
他找了三個月。
從學校找到林見深的老家,從老家找到他打工的城市,每一條線索追到盡頭都是死路。
那三個月他瘦了十五斤,陸辭說他的眼睛像兩個黑洞,什麼光都吸不進去。
後來他不找了。
不是放棄了。
是把那些疑問全壓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三年的時間在上面蓋了一層又一層的東西,蓋到自己幾乎以為已經忘了。
直到在C市的街頭重新看到那個人的背影。
所有蓋上去的東西在那一秒全部坍塌了,露出底下那些從來沒有癒合過的傷口。
為什麼走。
為什麼不告而別。
為什麼拉黑所有聯繫方式。
這三個問題他在心裡問了五年,問了幾千遍,從來沒有得到過回答。
而現在,回答就坐在他對面。
顧星淵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收攏的動作很慢,但力道在遞增,褲腿的面料被擰出了細密的褶皺。
他看著林見深的眼睛。
落地燈的光把林見深的瞳仁照成了琥珀色,裡面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冷,不是防備,不是"別靠近我"的拒絕。
是一種把自己剖開之前的決絕。
"我聽著。"
兩個字,嗓音壓得很低,低到聲帶幾乎沒有振動,只有氣流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
林見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到了茶几上那個舊鐵盒上。
他伸出手。
手指搭在鐵盒的蓋子邊緣,指腹碰到冰涼的鐵皮的時候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蓋子掀開了。
鐵盒裡面墊著一層泛黃的棉布,棉布上面放著一張紙。
紙被摺疊過很多次,摺痕深得像刀刻的,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整張紙泛著一種被時間浸透了的黃。
他把那張紙拿出來,放在了兩個人之間的茶几上。
沒有說話。
落地燈的光照在那張紙上,摺痕的陰影把紙面切成了好幾塊不規則的形狀。
顧星淵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他看到了摺疊的痕跡,看到了發黃髮軟的紙質,看到了紙張邊緣被反覆摩挲過的磨損。
這張紙被人拿出來看過很多次。
折起來,展開,再折起來,再展開。
無數次。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向那張紙。
指尖碰到紙面的時候,紙張的觸感比他想像的要軟,軟得像隨時會碎掉。
他把紙拿起來。
展開。
第一下,看到了一個醫院的名字,列印在最上方,字跡被摺痕磨得有些模糊。
第二下,看到了日期。
五年前。
他離開的那個月。
第三下,紙張完全展開了。
HCG檢測結果:陽性。
臨床估計孕周:約六周。
顧星淵的瞳孔在那一刻劇烈收縮,虹膜邊緣的顏色像被猛然抽乾了血色,從深褐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黑。
他的手指開始顫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再到手腕的那種不受控制的震顫,紙張在他手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盯著那張報告單,目光從"陽性"兩個字上移開,又移回去,再移開,再移回去,像是大腦在拒絕接收眼睛傳遞過來的信息。
落地燈的光照著他的臉,把他此刻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林見深看著他。
看著他收縮的瞳孔,看著他顫抖的手指,看著那張被攥出了新褶痕的報告單。
客廳里安靜到了極點。
連窗外的車流聲都像是被隔絕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一個沉而緩,一個碎而急。
顧星淵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出來。
他又動了一次。
這次聲音出來了,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面,每個字都帶著裂紋。
"見深,這個孩子,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