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淵的追妻攻勢在接下來一周里沒有絲毫收斂的跡象。
周一,前台收到了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青竹色的洋桔梗,中間插著兩枝松柏的小枝。花包得很講究,牛皮紙配深綠色的緞帶,低調但藏不住的貴。
小張從騎手手裡接過來的時候聞了一下,愣了。
松木的味道,混著一點草本的清冽。
她不太懂,但旁邊的同事懂。
「這花的味道是不是有點像……」
「別說了別說了,快送進去。」
花擺到林見深桌上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眼睛掃了一下花束,沒有停頓,繼續跟甲方確認工期。
掛了電話之後他盯著那束花看了五秒。
松木和冷杉。
他把花從桌面上端起來,拿到了窗台上放好。
沒有扔掉。
周三中午,顧星淵拎著一個保溫袋出現在公司門口。
這次不是叫騎手送的,是他自己來的。
保溫袋裡裝著三個飯盒,打開之後是白切雞、蒜蓉菜心和一盅花膠雞湯。
「你做的?」林見深掀開飯盒蓋子看了一眼。
「我做的。」
「什麼時候學的。」
「最近。」
「手藝怎麼樣。」
「你嘗完告訴我。」
林見深夾了一筷子菜心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咸了。」
「多少?」
「多了半勺鹽。」
「記住了,下次改。」
「誰讓你下次做了。」
「你剛才說下次改,那不就是默認有下次了嘛。」
林見深把筷子擱下來看著他。
顧星淵坐在對面,下巴撐在手掌上,眼睛彎著,一臉無辜。
林見深把筷子重新拿起來,沒再接話,低頭繼續吃。
三個飯盒全吃空了,包括那盅咸了的湯。
周五傍晚,顧星淵發來消息問他周末有沒有空。
林見深回了一個字。
「有。」
周六下午三點,兩個人又站在了海邊的步道上。
跟上一次不一樣的是,這次的距離變了。
上一次走路的時候中間隔著半臂,這次只有一拳的寬度。偶爾步子錯開了,手背會碰在一起,碰到了也沒有人刻意避開。
天氣比上周涼了一點,風從海面上刮過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寒意,林見深穿了一件灰色的風衣,領口立著,遮住了大半截脖子。
顧星淵走在他左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子和他同步。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經過上次那個轉角,長椅還在,灌木叢後面的海比上一次更藍。
這次他們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了。
步道越走越遠,兩邊的灌木變成了低矮的海棠,再往前變成了光禿禿的礁石,步道的木板也變窄了,兩個人並排走有些擠。
顧星淵的肩膀蹭了一下林見深的肩膀,兩個人同時側了一下身,又同時回來了。
誰也沒說什麼。
走到一塊大礁石旁邊的時候林見深停了下來。
「歇一會兒。」
顧星淵看了看那塊礁石的位置,表面還算平整,被太陽曬過之後應該不涼。
兩個人一前一後爬上去坐下了。
礁石不大,坐兩個成年男人剛好把面積占滿了,大腿挨著大腿,手肘碰著手肘。
林見深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環著小腿,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
浪一層一層地推過來,拍在礁石底部的時候炸開白色的水花,退回去,再推過來,周而復始。
顧星淵坐在他旁邊,兩條腿伸直了搭在礁石邊緣,腳尖對著海的方向。
這一周他做的所有事林見深都看在眼裡。
花沒有扔,飯全吃完了,周末有空,走路的距離從半臂縮到了一拳。
每一個信號他都接到了。
但他也觀察到了另外一些東西。
林見深對花和食物的反應是平的,接過來了,也用了,但真正讓他停下來多看一眼的,是顧星淵每次出現的那個時刻。
早上到公司,他先看手機。
中午吃飯,他先看門口。
晚上回公寓,他先看顧星淵有沒有發照片。
他在意的不是東西,是人在不在。
所以從這周開始,他把送花和送禮物的頻率降了下來,把「出現」的次數加上去了。
不送貴重的東西,就送他自己。
效果在此刻顯現了。
林見深擱在膝蓋上的下巴微微偏了一個角度,視線從海面上挪過來,餘光掛在他身上。
沒有說話,就是看了一眼。
這一眼在傍晚的光線里落在顧星淵的側臉上,輕得像海風。
顧星淵感覺到了。
他沒有轉頭,看著前方的海面,嘴唇動了。
「我以前覺得追你是最難的事。」
海風把這句話吹散了一半,但林見深離得近,每個字都聽清了。
「現在發現追第二次更難。」
顧星淵轉過頭看著他,太陽已經壓到海平線上了,橘紅色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一邊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因為第一次你不知道我喜歡你,我還有偷偷摸摸的餘地。第二次,你什麼都知道了,還是不肯鬆口。」
林見深的下巴還擱在膝蓋上,眼睛對著海面的方向,但視線的焦點不在海上。
海風把他風衣的領口吹開了一個角,露出裡面襯衫的領子。
他沉默了幾秒。
「也許我只是想看你能堅持多久。」
這句話的尾音被風壓低了,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
顧星淵看著他的側臉,看著夕陽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看著他垂下來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那你可以看一輩子。」
聲音不重,但穩得像腳下這塊礁石。
林見深的睫毛抖了一下。
海浪拍在礁石底部,白色的水花濺到了他們腳邊,打濕了礁石表面的一小塊。
他沒有轉頭。
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鬆開了,垂到了兩個人中間的縫隙里,指尖碰著礁石冰涼的表面。
顧星淵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他把自己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覆了上去。
掌心貼著手背,十指交扣。
和昨晚在沙發上一樣的姿勢,一樣的力度。
這次換了一個地方,從暖黃色的燈光下換到了海邊的夕陽下,從封閉的客廳換到了開闊的海岸線。
但手掌的溫度是一樣的。
林見深低頭看了一眼兩隻扣在一起的手。
然後他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坐直了身體。
海風從正面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到了眉毛上方。
他沒有抽回手。
夕陽徹底沉下去之前,兩個人坐在礁石上,手牽著手,看完了整場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