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阮雲箏入宮。
春花宴設於御花園旁的臨芳殿。
時值暮春,園中牡丹初謝,芍藥正盛,薔薇攀牆吐艷,奼紫嫣紅潑灑滿目,春意正濃,風物清嘉。
殿前搭起彩棚,數十張條案鋪著錦緞,陳設鮮果糕點,金盤玉盞,在日光下泛著富貴的光。
阮雲箏到時,席間已坐了大半。
甫一現身,靠近殿門的幾桌便噤了聲。
那寂靜如水波盪開,一圈圈向內蔓延,直至滿殿鴉雀無聲。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刺來。
不是看她,而是看她臉上那道疤。
縱使今日來之前,夏至半強迫著給她臉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卻依舊掩不住那一道斜貫左頰的傷疤。
醜陋,刺目,如一道未愈的詛咒。
很快,竊竊私語如蜂鳴般嗡嗡響起。
「那就是阮家的大小姐?不是說三年前就死了嗎……」
「你們瞧她臉上那道疤,看著好生嚇人!」
「可不是麼,從前還能同她妹妹勉強稱個『京城雙美』,如今……嘖嘖,像鬼!」
「今日怎麼就讓她來了?」
「秦小將軍不要她了,她自然是要來相看的!」
「我的天,這誰能看上她……」
議論聲越來越響,言辭也越發放肆。
阮雲箏卻充耳不聞。
她在末席尋了個角落坐下,神色平靜,仿佛周遭那些聲音和目光,都與她無關。
她不與人寒暄,也無人主動來與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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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目光投來,也是帶著好奇或鄙夷,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像一株長在花園角落裡的野草,與這滿園的富貴繁華格格不入,卻兀自青翠。
不多時,皇后娘娘駕臨,滿殿起身行禮。
皇后姓沈,今年約莫四十,保養得宜,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瞧著和善,眼底卻透著深不見底的精明。
她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掠過,在阮雲箏身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彎了彎,沒有多說什麼。
「都坐吧。」她柔聲笑道:「今日是賞花,不必拘禮。」
宴席便這樣開始了。
觥籌交錯,笑語喧闐,滿殿皆是人間富貴。
阮雲箏獨坐末席,只低頭飲茶,幾乎未動箸。
不久,皇后藉口更衣離席。
明面上是體恤少男少女們拘束,實則是為這場「相看」騰出私語的空間。
席間氣氛頓時鬆快起來,卻依舊無人同阮雲箏說半個字。
阮雲箏也樂得清靜,一雙眸子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四周。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面生的太監忽然從殿側繞了過來,躬身在阮雲箏身旁道,「阮大小姐,皇后娘娘請您移步偏殿。」
阮雲箏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與皇后素無交情,今日不過是她回京後頭一回在宮中露面,何至於單獨召見?
只怕是,該來的,終究要來了。
她按下心頭森冷,起身理了理衣裙,神色如常:「勞煩公公帶路。」
太監應聲,轉身引路。
阮雲箏跟在他身後,穿過臨芳殿側門,沿著一條遊廊往北行去。
周遭漸漸安靜下來,身後殿中的喧鬧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哪座宮苑傳來的隱約絲竹。
「還有多遠?」阮雲箏問了一句。
「快了,就在前頭。」太監頭也沒回,腳步卻比方才快了些許。
阮雲箏眉心微蹙,腳步一頓。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一方帕子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帕子上浸了什麼藥,氣味刺鼻,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卻已經晚了。
藥力透過皮肉滲入,快得來不及掙扎。
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模糊,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墨汁,所有的光一點一點地被吞噬。
她聽到那太監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催促:「快些抬走,莫叫人瞧見。」
雜亂腳步聲逼近,有人架起她的身子。
再之後,萬籟俱寂。
……
不知過了多久,阮雲箏緩緩睜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無燈無燭,唯有一線天光從高窗縫隙漏下,照出浮塵飛舞。
頭頂是粗糲的木樑,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香燭燃燒後殘餘的煙氣,陰冷潮濕,像是地窖,又像是某座久無人至的舊殿。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方才再次睜開。
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牆上繪有完整的星宿圖,二十八宿以硃砂勾描,金粉點星,潔淨無塵;
牆角立著一座黃銅渾天儀,形制莊重,光亮如新;
案上整齊擺放龜甲、蓍草與一隻紫檀羅盤。
是欽天監。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阮雲箏閉上眼,呼吸刻意放得綿長,裝作尚未醒來。
門被推開了,兩個人走了進來。
「此事,就有勞監正大人了!」聲音低沉,帶著刻意的恭敬。
是阮相爺。
阮雲箏心頭一沉,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就見阮相爺跟在一名身穿道袍的居士身後。
而那居士,一臉的倨傲,抬手捋著花白的鬍鬚,眉心微蹙,「相爺,此事非同小可。若被陛下知曉替換了命格之人,你我項上人頭,怕是都保不住了。」
此人,應該就是當今欽天監的監正。
也是當年,給出『雙生不祥』這道箴言之人。
聞言,阮相爺忙從袖中取出了幾張銀票,「監正大人放心,小女與次女乃雙生姐妹,生辰八字分毫不差……此番不過借其命格一用,事成之後,絕無後患。」
銀票幾乎是被強塞進監正懷中的。
粗粗看去,至少有五張。
五張,就是五百兩。
比昨日買她命的錢,還要多出四百兩。
那邊,監正好似依舊為難,卻又勉強答應了一般:「既是雙生,八字相同……本官便當是天意如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阮相爺聞言,竟躬身對著那欽天監監正行了個大禮。
二人又低語幾句,阮相爺便退了出去,從始至終,都沒往阮雲箏這邊,看上一眼。
門重新合上,鎖舌「咔噠」一聲落下。
阮雲箏重新閉上了眼,心口冷得發顫。
她一直都知道,阮相爺很疼愛阮雲知。
從小到大,她無數次在夢裡夢見阮相爺的柔情。
可她沒想到,堂堂正一品的宰相,為了保全阮雲知,也為了讓她這個不受寵的女兒去死,竟會對一個五品監正如此卑躬屈膝。
真是……可悲,又可笑!
又有幾道腳步聲響起,緊接著,是監正的聲音,「抬到祭台上去,準備放血。」
幾名年輕道士應聲上前,正要將阮雲箏抬起,卻不想,阮雲箏猛地睜開眼,反手一拽,便將蹲在身側的道士甩了個趔趄。
緊接著膝蓋上頂,正中另一人小腹,悶哼聲中,那道士弓著腰倒了下去。
眨眼之間,三人倒了兩個。
那監正看著這一幕,嚇得連連後退,「你,你不是中了藥,怎,怎麼……」
阮雲箏一個飛身朝他撲來。
監正見狀不妙,忙轉身要跑,卻被阮雲箏一腳就踹在了地上。
她俯身,唇角微揚,聲音卻冷如霜刃:「喂,老東西,有筆買賣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