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睿王殿下……」
不知是誰先開了口。
緊接著,禁軍侍衛便一個個跟著單膝跪地,再不見方才那嗜血肅殺的氣勢。
雲龍劍,乃先帝御賜。
持此劍者,除當今聖上外,可先斬後奏,不問刑責。
欽天監監正更是匍匐跪地,額頭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下官……下官只是尊陛下旨意煉丹!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啊王爺!」
宋時安沒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首和跪伏的侍衛,落在阮雲箏身上。
她靠著牆壁站著,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發黑,毒性沿著血脈蔓延,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爬出可怖的黑色紋路。
臉色也因為毒性而泛出不正常的紅,甚至隱隱透著些黑紫。
身形已經在搖晃,可那雙眼睛依舊亮著,倔強地不肯倒下。
宋時安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痛意,轉瞬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他緩步朝監正走去,靴底碾過血泊,發出黏膩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監正當真是嚇壞了,不住地磕著頭。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解藥。」
低沉的聲音陡然響起,聽上去分明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分明洶湧著滔天的殺意。
監正渾身一抖,「是,解藥,解藥……」
他忙不迭地爬起來,踉蹌著跑到牆角那隻紫檀木櫃前,手忙腳亂地翻找。
瓶瓶罐罐掉了一地,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終於,在柜子的最深處摸出一隻白玉小瓶,「這個……解,解藥……」
他雙手捧著,踉蹌著跑回來,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宋時安接過,隨後大步走到阮雲箏的身邊,一手扣住她的後頸,不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然後將瓶中解藥盡數灌進了她嘴裡。
動作乾脆,卻近乎粗暴。
阮雲箏被嗆得咳了兩聲,皺眉瞪他。
藥液入喉,苦澀難當,可那股沿著血脈蔓延的麻痹感,確實在慢慢退去。
宋時安卻像是瞧不出阮雲箏的不滿,彎腰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阮雲箏眉頭擰得更緊,語氣不善,「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宋時安沒理她。
下巴繃得死緊,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可他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而後大步往外行去。
卻在經過監正身邊時,停了腳步。
「城南芙蓉巷的那兩棵枇杷樹,今年結了不少果子。」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閒聊般的隨意,卻讓監正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就聽著宋時安接著道:「小兒頑皮,若是爬上樹去摘果子,一不小心摔下來……」
宋時安垂眸,看著跪在腳邊的監正,一雙眸子格外陰沉,「可就不好了。」
監正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那處宅子,他用了底下人的名頭,買來安置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
是,當今的欽天監監正,竟是個有家室之人!
此事,豈能被旁人所知?
他瞞了所有人,莫說是自己身邊最親近的兩個小學徒,便是連著當今聖上都不知曉。
卻不想……宋時安,竟知道!
他當即砰砰砰地磕起頭來,「王爺……王爺饒命……下官……下官……」
宋時安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看一隻螻蟻。
「今日之事,你打算如何回稟父皇?」
監正抬起頭,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首。
內外加起來,少說二十多條人命,根本瞞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今日……今日天象突變,熒惑守心,紫氣東潰,丹爐內龍虎失衡,藥性逆沖……若……若強行取血煉丹,恐引天雷地火,反噬聖躬。下官不得已,以侍衛精血為引,暫鎮爐鼎,護住丹基……那些人,皆是自願以身殉道,為陛下續命!」
二十多條人命,就這麼兩三句話,便能被一筆揭過。
阮雲箏盯著那位欽天監監正,靜靜地想著:此人,不可久留。
宋時安沉默了三息。
而後收回了目光,抱著阮雲箏,大步走出了密室。
身後,監正癱坐在地上,像一條被抽去了骨頭的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出了欽天監的大門,天光尚明,晚風拂面而來,不冷不熱,卻吹得人精神一凜。
馬車就停在門外,車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宋時安將阮雲箏抱上車,自己跟著鑽了進去。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宋時安將阮雲箏放在軟墊上,一言不發地打開車壁暗格,取出傷藥和乾淨的布條。
然後拉過她的手臂,將袖子輕輕卷上去,露出那道被暗箭劃破的傷口。
毒性已經退了大半,可傷口周圍的皮膚還是烏青的,襯著她蒼白的膚色,觸目驚心。
他低著頭,替她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動作很輕,很仔細。
車廂內一片寂靜,唯有他陰沉如暴雨將至的臉色,壓得人喘不過氣。
阮雲箏看了他許久,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你怎麼知道我在欽天監?」
宋時安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指腹在她腕間停了一瞬,溫熱的觸感稍縱即逝。
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阮雲箏抿了抿唇,接著道,「皇上信重欽天監,倘若他在御前參你一本,你可有想過後果?」
「那你可曾想過你的後果?」
終於,宋時安開口,一雙眸子陡然抬起,死死盯著阮雲箏。
眸中的猩紅尚未退去 ,甚至連那翻湧的怒火都不曾熄滅。
阮雲箏終於看明白了。
宋時安的憤怒,不是沖欽天監,而是沖她。
她垂下眼,緩緩抽回自己的手,「最差的後果,不過就是遂了阮家人的心意。」
「阮雲箏!」宋時安怒極,「你當本王是擺設?!」
阮雲箏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又不能確定你與阮家人是不是一夥的,如何能同你說?」
一句話,便叫宋時安心口一滯。
隨即冷笑了兩聲,「好,很好。」
「你不信本王,卻敢獨闖欽天監,阮雲箏,今日若非本王,你早死了知道嗎?!」
「知道了!」
她突然一喝,竟是將他的怒吼聲給蓋了過去。
阮雲箏本就一肚子邪火,此刻哪裡容得了宋時安的責備?
只是,到底是欠了他一回,她深吸兩口氣,壓下了怒火來,淡淡道,「這不是沒事?」
宋時安死死盯著阮雲箏,良久,才像是無可奈何一般,垂下眸來,用力深吸了幾口氣,將那股憋悶的怒火強壓了下去。
而後,緩緩開口,「下一步,打算如何?」
阮雲箏蹙眉想了想,「嗯……打算找那位監正大人,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