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相爺說完這番話,便靠回了椅背,神色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從容。
他等著阮雲箏質問他。
質問他為何不公,質問他為何不愛她,質問他,在他心裡,她到底算什麼。
他等著她發怒,發狂,卻終究無可奈何,只能落下淚來的模樣。
可,他沒等到。
阮雲箏垂下眸,掂了掂手中的奏摺,然後嗤笑了一聲。
抬眸看向阮相爺時,眼底竟是沒有半點情緒。
甚至,嘴角還噙著幾分笑。
整個人瞧著,比他還從容了幾分。
「相爺要算計我,儘管來就是,您老在朝圍觀三十餘年,我又豈會是您的對手?又 何必說得這般冠冕堂皇?」
「我不念手足親情?到底是誰先不念手足親情,要我替她去死?」
「心善?我可從未見過有什麼心善之人,明知旁人要替自己去死,還上趕著去送衣裳的。」
「怎麼,送給我進棺材時穿?」
她笑了一下,滿是譏諷。
「那可真是心善。」
阮相爺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眸底染著陰鷙。
阮雲箏卻沒興趣再看他的臉色,轉身便朝著門口走去。
「罷了,你們阮家人究竟是什麼德行,我三年前便看清楚了。懶得與你多說。」
她拉開門,夜風裹著暮春的溫熱湧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微微揚起,也吹得桌案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算我這次,栽你手裡。」
話音落下,阮雲箏大步而去。
阮相爺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鐵青。
他贏了。
可為何,他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
阮雲箏沿著迴廊往外走,腳步不疾不徐,絲毫看不出半分被算計後的慌張。
不遠處,阮夫人正從另一條小徑走來,身後跟著兩個提燈的丫鬟。
見到阮雲箏,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喚了一聲,「箏兒!」
而後便快步朝著阮雲箏走了過來。
阮雲箏皺了皺眉。
阮夫人很快就近到跟前,一臉憂色地打量了阮雲箏一眼,這才開口,「箏兒,你……你是從你父親書房出來?發生何事了?」
阮雲箏看著阮夫人那張保養得宜、眉目溫婉的臉。
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不安,還有一絲恐怕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恐懼。
真是可笑。
這世上,竟有娘親見到自己的女兒時,是帶著恐懼的。
當下,眉尾輕挑,唇畔勾起譏誚,「還能有何事?自然是你的好夫君要送我去死啊!」
說罷,她將手中的奏摺一把拍在了阮夫人的身上,「恭喜阮夫人,你那寶貝女兒的命,算是保下了。」
說罷,她沒再看阮夫人一眼,逕自離去。
懷中的奏摺差點掉落,阮夫人慌忙捧起,想再喚住阮雲箏,問清楚到底發生何事時,阮雲箏已是走遠了。
她皺了皺眉,只能狐疑地將手中的奏摺翻開。
燈籠朦朧的光照在那些墨跡未乾的字上,一行一行,像一條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周廷彥……擅離職守……革職查辦……斬……」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這……這……」
她猛地合上摺子,提著裙擺,踉踉蹌蹌地朝書房跑去。
書房的門還敞著。
阮夫人一頭扎進去,聲音尖銳得幾乎破了音,「老爺!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她舉著手中的奏摺,連聲質問。
阮相爺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知道什麼?!」阮夫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撲簌簌地往下掉,「你要彈劾我兄長?!你要讓他死?!老爺,他是我親兄長啊!是孩子們的親舅舅!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你以為我想?!」阮相爺的聲音陡然拔高,一下就喝住了阮夫人。
可隨即便意識到,自己這樣的態度怕是嚇壞了自己的婦人,這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耐著性子道:「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箏兒那丫頭,為了要知知的性命,竟親自去了欽天監,也不知同監正說了什麼,我足足給了一千兩,都不能叫那監正鬆了口!」
「我若不用你兄長壓著她,明日欽天監監正便會親自來我相府,將知知接入宮去!」
「你是想要知知同昭陽郡主一般,被生生放幹了血不成?!」
阮夫人瞬間止住了哭聲,就這麼怔愣地看著阮相爺,而後,周身如同拖了力一般,一點一點地跌坐在了地上。
阮相爺見狀,忙不迭站起身來去扶。
可阮夫人卻半點都不想起來。
眼淚不住地落下,怎麼都止不住。
「為何會這樣?為何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阮夫人抓著阮相爺的衣袖,聲聲泣淚。
「當年知曉懷上雙胎的時候,你我分明都是那麼高興,你還說,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上天憐愛。」
「明軒也很高興,圍著我打轉,說太好了,他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妹妹了。」
「那時候,他竟就已經知道,我肚子裡的是妹妹了……」
說起從前,阮夫人只覺得心如刀絞。
「可是為什麼,現在會是這樣,為什麼會是這樣?!」
為什麼她必須要失去一個女兒?
為什麼她的一個女兒,會那麼想要另一個女兒去死?!
「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
她哭得渾身發抖,阮相爺心疼壞了,一手摟著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了眼。
兩行熱淚,從眼角滾落。
「過了這次就好了。」低沉的聲音,如是說著,「以後不會再有這些波折了。」
夫妻二人就這麼相擁著,哭了好一會兒,阮夫人的情緒才總算漸漸平復下來。
她抬眸,望向阮相爺,抽抽搭搭地問:「你,你打算怎麼做?那日箏兒分明說,她身上殺伐之氣太重,她的血不能煉丹,會損傷龍體……」
阮相爺輕輕拍著阮夫人的背,笑了笑,「你還真信這些?那不過是箏兒自己的說辭罷了!若真是不能煉丹,她又豈會殺得滿身都是血的回來?」
說話間,他抬眸,望向書房外那早已被無邊黑暗浸染的夜色。
「明日,箏兒會替知知進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