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雲箏頓住了腳步,卻並未回頭。
衣袖上的手攥得極緊,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沒什麼用,可,就是不肯鬆開。
阮雲知抽抽噎噎的聲音,細弱得如同一隻受了傷的幼貓。
她咬著唇,目光落在阮雲箏纏滿了紗布的手腕上。
那紗布早已被血浸透,鮮紅的,暗紅的,交織重疊,像一道道無聲的控訴。
她的眼淚便越發洶湧,仿佛受苦的是她自己。
「姐姐……」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顫抖,「對不起……」
對不起?
這世上,最沒用的三個字,就是『對不起』。
阮雲箏終於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阮雲知的臉上。
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啊,總能流露出,這輩子她都做不出的神情來。
那般可憐,那般無辜。
如同一個被命運捉弄,卻又無力反抗的受害者。
可……一直在被命運捉弄的人,不是她嗎?
差點被掐死的是她,被送去北境的是她,傷痕累累的人是她,被所有人推出去送死的人,還是她。
所以,她不懂,阮雲知到底在可憐無辜些什麼。
視線慢慢滑落,阮雲箏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手。
嬌嫩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一看便知從未沾過粗活,更未嘗過半分苦楚。
或許是因為害怕,那隻手顫抖得厲害,卻依舊攥得緊緊的。
好似……只要她不放手,便不用去受她該受的罪一般。
阮雲箏心頭髮冷,然後一點點,將自己的衣袖抽了出來。
二選一被拋棄的滋味,阮雲知總該也嘗嘗,才公平。
暮春的午後,天空澄澈如洗,萬里無雲。
日頭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灑在人身上,將青磚、紅牆與檐角的琉璃瓦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有鳥雀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的,仿佛在議論人間一場荒唐舊事。
風從長街那頭吹過來,裹挾著初夏將至的溫熱與草木清香。
阮雲箏走出欽天監,微微眯了眯眼,這才瞧見不遠處,候著一輛馬車。
玄色車轅,銀紋壓邊,正是睿王府的制式。
馬車旁立著一個身形挺拔的侍衛,面容冷峻,腰間懸刀,正是宋時安身邊最得力的暗衛,沈七。
見阮雲箏出來,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禮:「阮大小姐,王爺在車上等您。」
阮雲箏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車簾上。
四肢早已疲軟不堪,眼前陣陣發黑。
阮雲箏覺得,自己沒必要這個時候逞強。
於是,一步步朝著馬車行去。
只是失血過多,每走一步,眼前的光景都要晃上一晃,像是踩在棉花上,頭重腳輕,隨時都會栽倒一般。
好在是有驚無險,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日光和風。
車廂內光線柔和,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清苦卻不刺鼻。
阮雲箏一進來便靠著車壁閉上了眼,周身都疲乏得厲害。
一粒藥卻在這時被強硬地塞進了她嘴裡。
「補血的。」
阮雲箏不自覺皺眉,這才睜開眼看向宋時安。
見他雖依舊是那一身的矜貴氣息,但臉色很差。
聽監正說,宋時安被罰跪祈福台,整整三日,滴水未進。
看來,的確是受了苦楚。
宋時安正垂眸,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上殘留的藥丸碎屑。
並未看她,卻似頭頂長了眼睛一般,聲音淡淡,不起波瀾,卻叫人脊背發涼。
「少拿這眼神看本王。」
阮雲箏一怔,隨即垂下眼帘,收回視線。
可眼角餘光仍瞥見他側過臉,目光越過半開的車窗,望向欽天監的方向。
阮雲箏心頭一緊。
她知道他在看誰。
阮雲知是他的義妹,得他寵護,滿京城都無人敢給她半點委屈受。
奈何阮雲知一門心思都撲在秦硯舟的身上。
所以,他愛而不得,才會連她這個被毀了容的替身都不放過吧?
心口處不自覺掠起一抹酸澀,像細針扎進血肉,隱隱作痛。
她壓下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唇角微揚,聲音輕得近乎自嘲:「放心,阮雲知死不了。」
話音落,車廂內一時寂靜。
宋時安收回視線,落在阮雲箏的臉上。
只見她已經重新閉上了眼,靠在車壁上,面色蒼白如紙,睫毛微微顫著,似在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
眸色不自覺深了幾分,卻什麼也沒說。
只對外低聲道:「走吧。」
馬車緩緩,碾過青石板路,慢慢悠悠地停在了相府前。
沈七的聲音隔著厚重的車簾沉沉傳來,「王爺,到了。」
阮雲箏這才睜開眼,起身便要下車。
卻不想,還未來得及去掀車簾,就被宋時安重新拽回了位置上。
一隻黑漆小匣被塞進了阮雲箏的懷裡,「傷藥早晚各換一次,紅色藥丸補血,黑色那顆退熱。」
阮雲箏認得這匣子。
出自宮中秘藥局,非皇族或特賜不得用。
對於一個替身而言,宋時安當真是下了血本。
阮雲箏心頭冷笑了一聲,將匣子拿在手上揚了揚,「多謝王爺。」
說罷,方才下了馬車。
剛一落地,夏至便迎了上來,「小姐!」
就見她一雙眸子通紅,卻死死咬著唇不敢落淚,像是生怕勾起阮雲箏的難過一般。
上前攙過阮雲箏的手,目光落在那血色斑駁的紗布上,心頭不由得一酸,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下,又慌忙抬手拭去。
「小姐可算回來了……」輕柔的聲音壓不住濃重的鼻音,她吸了吸鼻子,這才又接著開口,「奴婢熬了參湯,還溫著呢……」
阮雲箏知道夏至心善,當即拍了拍夏至的手背,輕聲道,「我沒事。」
可這三個字一出口,夏至心口的酸澀便怎麼都壓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小姐都這樣了還說沒事,這,這得流多少血啊!」
她這一哭,阮雲箏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往日瞧見阮夫人和阮雲知的眼淚,她只會覺得厭煩,可夏至的眼淚,卻讓她心底生出幾分久違的暖意。
卻又,不知該如何去面對這份暖。
於是,只好扯開了話題,「我不在這兩日,府里如何?」
夏至吸了吸鼻子,壓低聲音:「夫人一早就哭暈過去了,眼下大夫還在裡頭守著。大公子和相爺在書房,從晌午吵到現在,門都沒開過。奴婢沒敢靠近,但聽小廝說,大公子摔了硯台,相爺氣得砸了茶盞……」
聞言,阮雲箏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這般好戲,不去看看,豈不可惜?
於是,淡淡一笑,「走,扶我去見見阮相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