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一片寂靜。
阮相爺端坐主位，面色陰沉如鐵，目光在秦硯舟與阮雲箏之間來回逡巡，卻始終一言不發。
阮夫人立在一旁，手中帕子早已揉得不成樣子。
這幾日裡，她不知哭了多少回，有為阮雲箏哭的，但更多的，是為阮雲知哭的。
一雙眼早就紅腫不堪，此刻望向阮雲箏的眼神里，也盛滿了哀求
而阮明軒已是轉過了身來，一雙眸子竟也泛著紅，就這麼死死地盯著阮雲箏看。
阮雲箏知道，他們所有人都想要她答應。
那蛇，的確不好找。
秦硯舟手中的蛇蛻雖乾枯捲曲，卻仍能看出長度遠超三米。
能長到這般體型，必是躲過了無數獵人、猛獸，甚至天災，想必早已機敏如鬼，狡猾如狐。
這樣的蛇，不好找，更不好抓。
所以，如今能救阮雲知的，真的只有她。
思及此，阮雲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令人愉悅的事。
她再次看向秦硯舟，目光落在他那張滿是疲憊的臉上，笑意越來越濃。
「秦小將軍。」
她忽然開口，連尾音都帶著笑意，「求人，就該有求人的態度。」
話音落下，所有人皆是一怔。
眾人都能明白，此刻阮雲箏這句話究竟是何意思。
秦硯舟年少成名，性格孤傲，此生只跪君王與父親，從未跪過旁人。
所以，阮雲箏才想要他下跪。
他越不情願，她就越高興！
卻不想，秦硯舟眼底的震驚只有一瞬。
而後便垂下眸去，緩緩曲下了膝蓋。
雙膝落地的剎那，阮雲箏臉上的笑容，也莫名消失殆盡。
她就這麼居高臨下，冷眼看他。
看著他雙手撐於地面，背脊慢慢弓成一道低伏的弧線。
額頭觸地，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沙啞的聲音如是說著：「求求你，雲箏，求求你，幫我救救雲知！」
尊嚴掃地。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低伏的身影投在青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卑微的暗影。
阮雲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雪夜，他將她從雪堆里刨出來，緊緊抱著她，用體溫替她驅散寒意，一邊搓著她的身體，一邊在她耳邊一遍遍地祈求著：「雲箏，你別死，求你了，別死……」
那時候，他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和心疼。
那時候，她真的以為，自己尋到了這世間，難得的良人……
諷刺嗎？
阮雲箏覺得，挺諷刺的。
他當初，明明那麼愛她啊！
怎麼如今，就成了這般德行？
許是見阮雲箏久久不曾開口，阮夫人終於忍不住，朝著阮雲箏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阮雲箏的衣袖。
「箏兒，娘也求求你了……娘也給你跪下……」說著，阮夫人竟真朝著地上跪去。
見狀，阮相爺和阮明軒驟然瞪大了眼。
可只有夏至一人上前攔了。
她抱著差點就跪在地上的阮夫人，激動得連聲音都染上了哭腔，「夫人您這是做什麼？這世上哪有做父母的給子女下跪的道理？您是非要將大小姐逼死了才滿意嗎？！」
這一跪，若真落下，日後阮雲箏會被世人如何指摘？
會面對多少口誅筆伐？！
阮夫人愣住了。
像是才想到會有什麼後果一般，有些慌張地看向阮雲箏。
可阮雲箏的眼神，依舊冰冷，甚至，透著諷刺。
並不意外，不是嗎？
他們何曾在意過她的死活？
大廳內，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可這份靜逸卻讓夏至整個人都不安起來。
往日裡的持重沉穩，也不知怎的，就消失了個乾淨。
她強忍著哭腔，聲聲泣淚，「老爺，夫人，奴婢知道自己不該置喙主子們的事兒。可……可大小姐昨日才剛回來啊！她手腕上的傷深可見骨，奴婢昨夜給小姐上了三回藥，可今早都還在滲著血！」
說罷，她又轉向秦硯舟，「秦小將軍，那蛇您尋了幾日都沒尋到，憑什麼認定我家小姐一上山就能找到？她這身子上山，你能保證可以將她平安無事地帶回來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為何你們一個個，都不顧她的死活啊！」
聽著夏至的這番控訴，秦硯舟不知何時已經抬起眼，望向阮雲箏纏著紗布的手腕，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心底似乎有兩股情緒在相互撕扯。
他知道，自己對不起阮雲箏。
可他，更想救阮雲知。
阮相爺的臉色，依舊陰沉。
阮明軒垂下了眼，不看任何人。
阮夫人默默掉著眼淚，整個人看上去，無助又絕望。
滿大廳，就只有夏至隱忍不住地啜泣聲。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忽然從廳側疾步而出。
是李嬤嬤。
只見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攥住夏至的手臂，另一隻手高高揚起。
「你這賤婢是糊塗了不成！一個奴才，竟敢對著主子們大呼小叫，以下犯上！看我不替你主子好好教訓教訓你！」
那一巴掌裹著風聲，直直朝著夏至的臉頰扇去。
夏至嚇得閉上了眼，卻死死咬著唇，硬是沒有躲。
可那一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
阮雲箏一步上前，抬腳就將李嬤嬤給踹飛了出去。
李嬤嬤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團，連哼都哼不出來。
前廳里驟然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阮雲箏身上。
阮相爺那雙渾濁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一頭老狐狸忽然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氣味。
阮夫人怔怔地看著阮雲箏，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而阮明軒則是一臉驚訝的看著阮雲箏，眼神自上而下，將阮雲箏打量了個遍。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方才還在苦苦哀求、聲淚俱下的幾個人，此刻的眼神里，竟不約而同地閃過同一道念頭：
她，似乎也並沒有如夏至所說的那般虛弱。
本就不多的愧疚與歉意，在不知不覺中，就淡了下去。
而阮雲箏卻不理會旁人，只拉過夏至，然後抬手替她拭淚。
「別哭了，我沒事。」
「小姐……」夏至依舊是滿臉擔憂。
可阮雲箏已經不再看她，而是看向那個早已目露精光的阮相爺。
「夏至是我的人，除了我，沒人能罰她。」說著，她又轉頭看向秦硯舟。
「我跟你上山。」
秦硯舟的臉上，隨即露出欣喜的神色，忙不迭地從地上爬起，「好，好，馬車就在外頭，我們現在就走！」
聞言，阮雲箏卻再次看向阮相爺。
四目相對，二人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方才，他們又做成了一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