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里正披著一件舊棉襖,急匆匆地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繫著衣帶,雖然是大半夜被叫醒,但那雙老眼已經褪去了睡意,變得銳利而清醒。
看到蘇青禾,他沉聲問道:「禾丫頭,怎麼回事?你慢慢說,別急。」
蘇青禾把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里正爺爺,今晚我家進了三個賊人,摸到了我房間裡,我已經把他們打暈,現在還全躺我房裡。」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敢擅自處理,所以趕緊來請示里正爺爺,看這事後續該怎麼處置?」
她當然不會說自己已經殺了兩個。
那種話說出來,就是主觀殺人,和正當防衛,性質完全不同。
在事情沒有完全塵埃落定之前,她得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里正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再多問,轉頭對兒子吩咐道:「海生,你再去喊上三四個手腳利落的年輕後生,帶上傢伙,跟我去禾丫頭家看看情況。」
「欸,我這就去。」蘇海生應了一聲,快步出了門。
沒過多久,他就叫來了附近幾戶人家的年輕後生——石頭、鐵柱、大壯、有糧,都是村里壯實的小伙子,手裡提著棍棒和燈籠,一伙人跟在里正身後,往蘇青禾家走去。
路上,里正刻意壓低聲音問蘇青禾:「那三個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蘇青禾搖了搖頭,「不過,我審了其中一個。他招了——說是鎮上開雜貨鋪的孫家小兒媳指使他們來的。就是我那個嫁到鎮上的小姑,蘇月。目的是要毀我名聲。」
里正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
他沉默了幾息,冷冷道:「一個外嫁女,居然如此猖狂,真當我們蘇家村沒人了?」
入室強盜,還牽扯到雇凶,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鄰里糾紛了,這是正兒八經的刑事案件。
蘇月雖然嫁到了鎮上,但她畢竟是蘇家村嫁出去的姑娘,做出這種事,丟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臉,更是整個蘇家村的臉。
里正心裡清楚,這件事如果不能妥善處理,他這個裡正也再無威信可言。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一行人很快到了蘇青禾家。
蘇青禾幾步上前,開了門,幾人魚貫而入。
聽到外面的動靜,柳氏和雙胞胎連忙從屋裡走了出來。
柳氏的臉色有些發白,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剛才她越想越心慌,想到禾兒房門裡那幾聲男人的喊叫,那句「別殺我」,還有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她心裡隱約已經猜到了什麼。
雖然有些害怕,但她並不覺得禾兒做錯了什麼。
這段時間以來,蘇青禾給雙胞胎講課的時候,柳氏也會旁聽。
禾兒講的那些道理,她都聽進去了,比如——沒有金剛手段,莫行菩薩心腸。
如果今晚禾兒沒有制住那人,那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她和她的孩子們了。
想到這裡,柳氏心裡對那人沒有任何同情,只有後怕和慶幸。
蘇青禾看到她們出來,連忙迎了上去:「娘,您還是呆在房裡吧。黑燈瞎火的,人又多,免得衝撞了您。」
她又轉頭對雙胞胎說:「你們也跟娘一起回房去。這裡阿姐來處理就行。」
雙胞胎雖然已經比同齡的孩子成熟了不少,但畢竟年紀還小,蘇青禾不希望她們過早地接觸那種血腥的場面。
她雖然一直想把她們培養成食人花,但也知道不能揠苗助長,該護著的時候還是要護著。
柳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帶著雙胞胎轉身回了裡屋,順手把門關上了。
幾人舉著燈籠進了蘇青禾的房間。
燈光一照,屋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地上東倒西歪躺著三個人,地面上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連幾個見慣了殺豬宰羊的莊稼漢都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里正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幾人的鼻息——
第一個,沒氣了。
第二個,還是沒氣。
他的臉色更加凝重了,又起身走到最後一人身邊,伸手探了一下——還有呼吸,雖然微弱,但人還活著。
里正站起身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向蘇青禾,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禾丫頭,三個人裡頭,有兩個已經沒氣了。」
蘇青禾一聽,臉上立刻露出驚恐的表情,像是被嚇到了一般:「死了?里正爺爺,我當時真的不是故意的!屋裡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見,我知道有人摸進來了,嚇得魂都快沒了,只能抄起放在枕頭底下防身用的匕首拼命反抗。他們三個人,又都是大老爺們,我要是不下狠手,死的就是我了……我根本不敢收著力氣啊!」
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開始發顫:「里正爺爺,我不會要去坐牢吧?要是我坐了牢,我娘和我妹妹們可怎麼辦啊……」
里正臉色凝重得像塊鐵板。
他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飛速轉著,把接下來的每一步都理得清清楚楚,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海生,你帶兩個人,把這活口抬到院子裡去,用粗麻繩捆結實了,別讓他掙開。有糧,你去敲鑼,把左鄰右舍都叫起來,告訴他們,蘇家二房今夜進了賊人,如今已經拿住了一個活口,需要大家輪流看守,等天亮報官。」
里正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出了這麼大的事,必須讓四鄰都知道,免得日後有人說三道四。」
蘇海生應了一聲,招呼一個後生,七手八腳地把那個昏迷不醒的牛大力抬了出去。
蘇有糧找來一面破鑼,咣咣咣地敲了起來,寂靜的夜裡,鑼聲傳得格外遠,附近的狗也跟著吠叫起來,一盞盞燈火陸續亮起。
里正又安排了兩個人守在蘇青禾的房門口,嚴厲地叮囑道,「你們兩個,今晚就守在這裡,眼睛給我睜大點,不許打瞌睡,不許讓人進去碰裡面的東西。明天仵作來了要驗屍,現場要是被破壞了,咱們全村都脫不了干係。」
兩個後生連忙點頭,握緊了手裡的棍棒,一左一右守在門口,神情緊張而鄭重。
等這些都安排妥當,里正才轉向蘇青禾,語氣嚴肅地交代道:「禾丫頭,從現在開始,你和你家裡的人,不許再碰那個活口,也不許碰屋裡的屍體。不管誰來問你,你就照實說——半夜發現有人摸進屋裡,你拼死反抗,打鬥中不知道輕重,等回過神來人已經不動了。記住了嗎?」
蘇青禾點了點頭:「記住了,里正爺爺,多謝您費心。」
里正擺了擺手,嘆了口氣:「這是應該的。你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人往你身上潑髒水的。那蘇月……哼,一個外嫁女,手伸到娘家村里來作惡,就等著被殺頭吧!」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寒意。